中午時分。日頭掛在半空,在雪地里站久了眼睛會被晃得難受。
老張前腳從村委會出來,後腳就接到了消息,第一時間趕到事發現場。
其他幾位同事在檢查遺留痕跡,那個做筆錄的小年輕則站上路邊一塊石頭,高高揮手向人群呼喊:
「各位,有誰看到事發經過的?麻煩到這邊來登個記。」
乘客中除了當時睡著的、埋頭玩手機的,真正目睹了整個經過的包括司機在內也就五六個人。
眾人不情願地靠攏過去。
褰裳是個實在人,也要跟著過去,被方掠一把拽住胳膊,又給拉了回來。
褰裳大眼睛眨了眨,用眼神問:幹嘛?
方掠拍了拍衣兜里的身份證,意思是:你個偷渡的湊什麼熱鬧。
那邊人聚齊了,小年輕引著幾人往旁邊挪了幾步,離人群稍遠了些,才開口:
「各位鄉親,把你們看到的情況請簡單說說。」
「好像是地雷,是不是當年鬼子埋的地雷炸了?」
「不對,我明明看到是從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「天上?你當戰爭片看吶?」
村民們七嘴八舌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這時,那個小年輕用筆尖輕輕敲了敲本夾,不重,卻把幾位村民的注意力都攏了過去。他抬起頭,看向面前眾人,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:
「前方遇到的是山體滑坡,你們很幸運,都活了下來。記住了嗎?」
七嘴八舌的村民們忽然就安靜了。
過了幾秒鐘,這五六個人像是複讀機,重複著說道:「是啊,是山體滑坡,剛才……」
話語說到這就說不下去了,因為這些人只記得是山體滑坡,卻怎麼也腦補不出當時的畫面,只剩下「山體滑坡」這個記憶映射。
小年輕又從兜里拿出一個袋子,壓低了聲音說道:
「請把您幾位的手機交上來,事後會按《不可抗力解決辦法之山體滑坡》相關條例,給你們補償。」
這句話毫無邏輯性,所以他說得很小聲,只夠身前這幾人聽見。
村民們沒做絲毫思想反抗,也沒問為什麼會給報銷手機折損費,紛紛把各自的手機掏出來,放進袋子裡。
方掠和褰裳聽到了他們的對話,雖然隔著十來米,倒也聽得七七八八。
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誰也沒出聲,默契地將目光移向別處。
……
同一時間,西山坳。
山丘起伏,溝壑縱橫,密林深處一片寂靜。
觀山居士正優哉游哉地埋頭在積雪中翻找著草梗吃。
東啃兩口,西啃兩口。
忽然,一個雪球朝它腦袋飛了過來。
那雪球的速度實在算不得快,從十米外的一顆樹頂上被拋出,而後自由落體下來,連三歲小孩都能躲開。
可狍子偏偏躲不開。
「嘭」一下,雪球砸在它腦門上,濺了滿頭滿耳雪沫子。
狍子繼續嚼著草梗,十分投入,連停都沒有停。
它就這麼嚼了足有五六秒,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直起脖子,瞪著一雙溜圓的眼睛,四下里找那雪球的來源。
沒發現異常。
於是它繼續把注意力放到尋找樹根底下的苔蘚上。
過了好久,頭頂的樹枝一顫,一團影子從樹上跳了下來。
「噗」一下,那身影沒進雪窠里一大半,正是黃大膽。
他從雪裡爬出來,拍一拍身上的雪渣,而後慢慢地走近,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狍子的臉色。
「觀山,」黃大膽徐徐地問,「你剛才幹什麼去了?」
那狍子特有的白嘴邊還在不緊不慢一嚼一嚼的,鬍子也跟著一撅一撅,絲毫沒有因被審視而改變節奏。
過了許久,狍子的反射弧才對接上。
「啥?」
它仍是那一套,直勾勾地望著黃大膽,語聲憨厚。
黃大膽繞了個圈,慢悠悠踱到它身後,眼睛盯著它細長的脖子:
「村子裡來了逾垠生物的幹員,那家公司和疤哥有舊仇,是你把人引過來的?」
觀山居士慢吞吞地將脖子轉了九十度:
「你說啥?」
黃大膽一直盯著它身上的毛皮,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絲的抽動,可結果令他失望。
他抬手揉了揉直到現在還發疼發酸的後脖頸,繼續問道:
「昨兒半夜,是不是你和我開的玩笑?瓊瑰拿出來。」
這回狍子連「啥」字都不說了,事不關己一樣繼續吃。
黃大膽聲音變得低沉:
「你是不是在盤算著,讓第六局、逾垠生物和疤哥三方血拼,而你坐收漁翁之利去奪舍那個魔修?」
這一連串的問題,可能太複雜了,觀山居士又陷入腦短路模式。
它低頭咬下一口細嫩的草種子,一邊不緊不慢地嚼著,一邊直愣愣地和黃大膽對視。
那眼神坦蕩得,半點也看不出心虛的樣子。
黃大膽的目光在它身上來回瞅了老半天,最後嘆了口氣,無奈道:
「成,既然你裝傻,那我只能將這些事去匯報給疤哥了。」
他說完轉過身,走了。
狍子依舊望著他的背影,嘴裡咀嚼的聲響在林間咯吱咯吱地迴蕩。
良久,它的嘴角忽然溢出一縷鮮血。
……
方掠和褰裳姑娘兜兜轉轉浪費了一上午時間,現在又回到了鼎鑫村。
路管中心派了車來,將乘客們拉到鄉衛生所。該包紮包紮,該上藥上藥,傷情嚴重的需要帶去市醫院拍片。
這些費用都計在跑線車司機的處罰中。
工作人員又對乘客們進行了短暫的思想教育,黑車從事非法經營已構成犯罪行為,本次事件甚至會上升到刑事責任。並呼籲大家,以後少坐這種沒有保障的車。
輕傷的乘客做完登記便可以回家了,方掠給褰裳胡亂編了個名字和身份證號,登記時故意寫的歪歪扭扭,比雞扒拉還難看。
兩人從衛生所出來,沿著村間的鄉道往家走。
方掠皺著眉頭,心底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。
今天新來的那幾個城裡人當中,顯然還有修者。
不同的是,人家是官方的,有編制、有工資、有五險,甚至還有一金。可自己只是個小散修。
還是魔族小散修。稍有不慎,身份就會暴露。
另外……那個狍子的實力,竟然恐怖到了那種地步?
疤哥只會更強,更嚇人。
褰裳又恢復了無憂無慮的模樣,手指在胸側繞著辮梢,後腳的腳尖貼著前腳的腳跟,邁小碎步,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排直溜溜的腳印。
自己玩也能這麼開心,真是讓人羨慕。
「我餓了。」她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。
方掠一愣,在車上不是剛吃了雞蛋餅和豆漿嗎?這才多大會兒工夫,就餓了?
「人家還長身體呢。」
褰裳嘟了嘟嘴,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。
方掠被她這副理不直氣也壯的小模樣逗樂了。
「走,去買只大公雞,回家熬湯,給你好好補補。」
兩個小朋友便樂呵呵地逛集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