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正啃著褰裳給夾的雞腿,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。
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眼前虛空中,微微牽扯著他的意識。
方掠疑惑地眨了眨眼睛,那種玻璃體混濁感還在,十分難受。
糟了,我不會是又撞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吧?
他放下筷子,抬頭看了看房梁,沒什麼異常。又把四周的牆角旮旯仔細尋了一遍,也不見貓頭鷹、烏鴉這些不吉利的兆頭。
側耳傾聽,房前房後安安靜靜的,沒有奇怪的聲音。
窗外,月光不知何時已被夜雲遮蔽,黑壓壓的讓人心慌。
褰裳見他神色不定,便也凝神靜氣,將靈識自眉心緩緩鋪開,如一張無形的網,朝四面八方無聲盪去。
片刻之後,她收了靈識,微微搖頭。
至少五十米之內,沒發現特殊狀況。
奇怪了,難道是我腦子出了問題……方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。
褰裳輕聲問道:「少主,怎麼了?」
「我感覺……」
話剛說了半句,方掠忽然見到眼前那團模糊變清晰了。
是一行字符。
他猛眨了兩下眼,那行字還在。即便閉上眼,那字跡依然懸浮在黑暗中,就好像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。
不會是倒計時吧?
他的心臟狠狠地縮了縮,屏住呼吸,盯著那團詭異的光影。
隨著字符愈發分明,他終於看清楚——那是三行瑩白的正楷小字:
▎恭喜有緣人,瓊瑰共鳴成功
▎即將進入:漢末時間線
▎正在適配有緣人的命格
方掠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「我操!」
真的是倒計時。
雖然沒有讀秒,但他已經感受到自己周身的空間像是被四面八方的虛空給黏住了。
一股怪力正在拉扯他的重心。
他猛地抬頭,抓緊一切時間,將自己看到的全部內容一字不落地告訴褰裳。
末了,盯著她的眼睛囑咐道:
「我好像被什麼東西鎖定了,也可能是更高階的修者對我出手了。
「如果發生危險,或者我死了,你立刻離開,保命要緊!」
褰裳愣住,眼眸里的光晃了晃。
只是一瞬,她忽然想起了什麼,失聲道:「少主,是你的玉佩!」
方掠一驚,趕忙扯開衣襟。
那枚玉牌還掛在頸間。可此時再看,它已不復早先溫潤微光,變得灰敗黯淡,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精氣,與路邊粗石無異。
握在手中,分量也似乎輕了許多。
掂了掂,表層竟簌簌地往下掉渣,細密的裂紋隨即蔓延開來,越裂越碎。
不多時,石牌眼見著就好像被歲月風化一般,崩解成一捧細粉。
再過幾息,連那捧細粉也悄無聲息地散了,如青煙般散得無跡可尋。
褰裳怔怔地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掌心,她雖然是頭一次見到這般景象,但這一刻,她想通了許多以前不明白的事物。
她抬起頭,握住方掠的手:
「少主,我是無意的,我真不知道玉佩有這個作用……」
話還未說完,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腮邊滾落。
她沒有去擦拭,連眼都不眨一下,仿佛多眨一次眼,就會少看一瞬。
方掠現在有一種強烈預感,自己可能隨時會消失。
於是他抓緊最後的時間,飛快地問:
「你說的作用是什麼意思?」
褰裳搖搖頭,淚水模糊了視線:
「奴婢也不知詳情,但奴婢能猜到……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」
「會發生什麼?」方掠皺眉問。
「少主,其實……」
褰裳的眼淚已淌了滿臉,「當年奴婢剛剛化形時,曾經見過您,而且您還救了我的命。」
方掠怔住。
她抽噎著,眼淚掉得越來越凶:
「但奴婢那時還不知道,您就是未來的少主。」
這話有點繞,而且越說越繞。
「昨夜奴婢跨越傳送陣來時,乍一見到您的模樣,心中也是懵的。因家主滴血啟陣的緣故,奴婢只能確認您是少主,卻不敢相信您就是當年曾經救過我的那位恩公,畢竟前後相隔那般久遠。
「恍惚間,我還以為是給時空裂隙傷了腦子,才生出那種荒唐的錯覺。
「可這兩日下來,奴婢越來越確認——您就是當年我遇到的恩公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淚眼婆娑:
「此前奴婢怎麼也想不通,為何會如此顛倒錯亂……現在奴婢終於明白了,是這瓊瑰玉佩的緣故。」
方掠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:
「這玉佩怎麼了?」
褰裳在心中終於把拼圖一塊塊按進了正確的位置,抬起眼望著他:
「如果奴婢所猜不假,這玉佩是時空類寶物,它可以帶著您,遊走時間長河……」
方掠還是一頭霧水。
褰裳知道,所剩的時間根本不允許繼續細說。
下一秒,她猛地撲了上去,竟那樣蠻橫地、不管不顧地,將自己的櫻唇死死壓在了少主的唇上。
方掠猝不及防,少女溫熱而柔軟的觸感猝然貼上來,帶著眼淚的咸澀,他整個人霎時僵在那裡,腦中轟然一白。
不過須臾,他感覺到有一顆溫潤清涼的圓珠,順著她的唇齒遞送過來,緩緩滑入他口中,又貼著舌根,一寸寸地往下沉沉墜去。
他心頭猛地一跳,眼瞳驟縮——
妖丹?!
他下意識想要掙脫,想要把那顆珠子頂回去,可褰裳的雙臂已死死環住了他的脖頸,纖細的身子繃得緊,像一張拉滿的弓,半分也不肯退讓。
妖丹一入腹中,便順著十二重樓徐徐滑落,穩穩沉入丹田之中,頃刻間歸於平穩。
方掠心頭卻如被火燎,想暴跳,想發狂。
可一對上褰裳那淚光盈盈的眼睛,看她那一副楚楚可憐的小模樣,就一點脾氣也發不出來了。
褰裳好容易止了那唇間的糾纏,身子微微向後撤,兩隻手臂卻仍軟軟勾著他的脖頸,柔聲安慰道:
「奴婢此舉,只是防備萬一。少主放心,奴婢不會有事的,等您平安渡過此難,歸來再還給奴婢便是。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,可方掠心理明白,妖丹對妖修而言怎可能是小事?
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他仍有好多話想問,卻不知該從何說起,況且,褰裳知道的顯然也不多。
「少主且把心放在肚裡,若奴婢沒記錯,您很快就會回來了。」褰裳不斷地柔聲安慰,語氣輕得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房間內靜了一瞬。
方掠驀地感到自己被一種怪力拉向虛無。
「砰」一下。
他整個人忽然消失了,就這樣在褰裳的懷裡憑空消失了。
房間內只剩下褰裳一個人。
她怔怔望著少主方才還在的位置,手臂仍保持著環抱的姿勢,懷裡卻已空空蕩蕩。
……
院子外。
西面。
黃大膽蹲在一棵老松的枝杈上,正探著脖子往院裡窺望,冷不防一隻手掌從身後伸來,不緊不慢地捏住了他的後頸,那手上的力道好似一把大鐵鉗。
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叫喚,整個人便像一隻被拎住的布包,凌空被遠遠拋了出去。身子翻過山嶺,墜入西山坳,一頭扎進積雪裡,悶悶的一聲過後,便沒了動靜。
北角。
黃毛背頭領著手下正貼著監聽器械凝神細聽,忽然面前的幾台機器齊齊發出一陣刺耳的蜂鳴,火花噼里啪啦一陣亂爆。
機器咔嚓咔嚓碎了一地,零件蹦跳著滾落,所有設備盡數報廢。
黃毛臉色蒼白,卻連被什麼人下的手都不知道。
南邊。
河套冰面上。
觀山居士正在發呆。
忽地感覺到一股兇悍至極的威壓自遠處沉沉碾過來。
狍子一機靈,再也不傻了,憨態可掬的模樣霎時蕩然無存。
它轉頭瘋狂逃竄,竄進林間仍不敢停步,一路繼續往南狂奔,頭也不回。
東頭。
街邊轎車上,小年輕在等著上級的指示。
可不知怎的,這會手機居然沒信號了,他拿不準主意,又不敢擅離,只能繼續在車裡乾耗著。
※※※※※※
漢末,某日。
初秋,清晨。
荒山,野谷。
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中,忽然無端湧起一團濃濁的烏雲。
那雲團就好像在清水潭中潑入了一碗墨汁般,上下翻滾,造作不休。
雲層深處隱隱傳出雷鳴。
片刻的功夫,雷霆便越聚越多,宛如無數條暴虐的匹練,在濃雲間瘋狂亂竄。
轉瞬,漫天雷霆驀地收為一束,凝成一道駭人的能量,直貫而下!
「咔嚓——」
電光過處,林間轟然炸裂,斷木殘枝橫飛,泥土碎草四濺。
待煙塵稍微散去,那被雷擊成一片焦土的山林中央,竟趴著一隻瑟瑟發抖的狸花貓。
這貓兒生得好看,通體豹紋,如同上好的雲錦綢緞。眸中幽光流轉,靈慧處竟不似山野凡品,倒像深得了天精地華、浸透了日月靈氣似的。
這隻狸花貓,自然就是尚未化形的褰裳。
此刻,她被落雷劈得渾身炸毛。
清澈的金色眼瞳中,已有淚光蕩漾。
「好疼啊,簡直比生孩子還疼。」
「等等,我還沒生過孩子吶。只是平素瞧見世間婦人,每逢生產便叫得撕心裂肺,故而,便以為天下至痛莫過於生孩子……」
貓兒在心裡胡亂吐槽了一通,還未及起身,天空中又是一道雷霆撕裂雲層,破空劈下!
「咔嚓——」
這一擊,比剛才更狠。
貓兒只覺腦中一片混沌,嗡嗡作響,連念頭都僵住了。
可天上的雷霆卻不閒著,只管一味凝聚力量,接二連三地劈落下來。
她曾聽大哥說過:一般的化形雷劫,素有「三九雷劫」之稱。
可今天不知怎的,那天雷一道銜著一道。
三九之後又三九,三九之後又三九……
不疾不徐,卻也絲毫不給人家喘息的機會。
難道老天是在針對我?
她又想起二哥曾言:資質好些的,或需承受「六九雷劫」之苦。
可我只是個小小的狸奴散修啊,天資愚鈍,不必如此青眼的吧?
就連小妹都早已化形成功,入世逍遙去了。偏我在苦熬歲月,不知積攢了多少功德,好容易才掙來這一線機緣。
眼下這雷勢……莫說六九,便是九九也打不住。
這般轟法,縱是絕世妖孽,怕也要被劈得羽化。
地上已經被劈出一個可怕的巨坑,焦土狼藉,煙燻火燎。
貓兒趴在坑底,直疼得死去活來。
每每自覺魂靈幾欲離體時,偏又渾渾噩噩地撐過一重又一重劫數。
須臾之間,已經在鬼門關前來來回回不知晃悠了多少趟。
貓兒終是撐不住,淚珠撲簌簌滾落,仰面朝著蒼天哀鳴:
「老天爺,您莫非是老糊塗了不成?民間連年大旱,禾苗枯焦,也不見您降下半滴甘霖——難道,是把這滿天的雷都攢到了今日,專等著劈我一個嗎?
「這哪裡是渡劫,分明是要開席啊……」
彌留中,在貓兒的主觀意識里,時間的概念已經逐漸模糊。
「罷呦……」她索性趴在地上,任由天雷鞭撻。
開始還數著,到了後來乾脆就躺平了。
——咔嚓!
「瞧這架勢……渡劫像是假的,超度倒像是真的。」
——咔嚓!
「哎呦、疼!」
——咔嚓!
「再劈下去,無須化形,我直接就踏上往生樂土。」
——咔嚓!
「呃……就沒有劈歪的時候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