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轟鳴，一輪又一輪，如千軍萬馬碾過天際。
餘威覆壓整片山野，無差別範圍攻擊，將方圓連綿山巒生生削低數尺，夷為一個巨坑，泥土碎草四濺翻飛。
貓兒一身漂亮皮毛早被天雷劈得焦黑片片。
「呃……就沒有劈歪的時候嗎？」
這句話剛剛有氣無力地嘟囔完，忽然四周一靜。
天上的雷居然真的停歇了。
狸花貓的耳朵輕輕一顫，敏銳地捕捉到這份不尋常的寧靜。
山川、大地、月華……萬物的靈氣仿佛在這一瞬被緩緩抽離，向著穹頂那翻湧的雷雲凝聚。
天地間驀地一片死寂。
唯余焦土上縷縷青煙，裊裊地升。
然而這份寂靜卻並非昭示著雷罰終結——雲渦深處，最後一道、也是最為恐怖的一道天雷，已徐徐凝結成形。
附近山巒中，方才還在林間驚惶四竄的飛禽走獸，此刻皆已癱伏在地，瑟瑟發抖，連嗚咽都發不出半分。
那股橫貫天地的毀滅氣息尚未落下，已壓得眾生心悸，萬物噤聲。
貓兒癱在焦坑裡，再也提不起半分抵抗的力氣。
「來吧，給我一個痛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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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索性閉上了眼睛。
唰——
雷聲還未至，電閃撕裂長空，將整片山野映得慘白。
遠山的輪廓在強光下，被壓得嶙峋猙獰。
驟亮逝後，視野陷入一片昏暝，四周仿佛更黑了。
轟隆！
震天撼地的雷聲緊接著響起，悶徹四野，竟震得山河似也為之輕顫！
最後那一道雷霆，終是劈了下來。
令貓意外的是，這道雷居然真的劈歪了。
劈到了大山頂上。
良久，貓兒發現自己竟然沒事，豎起耳朵，天際滾滾雷鳴已悄然消散。
抬頭望去，漫天烏雲像被瓢舀盡了似的，褪得乾乾淨淨，只餘下一片晴朗青天。
「嘿嘿~我還是有實力的嘛。」
她得意地舔了舔前爪。
「這麼多雷都沒劈死我……」
她還沒美夠，忽然嚇傻了。
腳下大地發出沉悶的聲響，竟然緩緩裂開，那口子越裂越大，好像山核桃的殼，一旦撬開就合不上了，從山頂方向一路往山下延伸而來。
狸花貓笑不出了。
山頂上面可是有著一個千年寒潭！
頃刻間，山體塌陷，積蓄了千年的寒潭水如同掙脫牢籠的巨獸，轟然灌下。
沿途的樹木在洪流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根枯草，被連根拔起。
若是被這洪水卷進去，必然是粉身碎骨，絕無生還的可能。
狸花貓機敏地一蹬後腿，躍上一棵漂浮的楊樹樹幹，身形還未停穩，又借力躥上另一棵。
腳下的洪水翻湧著白沫，卷著斷木碎石一路咆哮而下，她在漂浮的樹幹間不停地騰挪。
就在這時，山頂上方忽然又有火光燃起——
剛才那最後一道大雷所劈過的野草和樹木，積蓄了足夠的熱量，霍然著起火來。
燃燒的巨木一根根倒在洪水中，冒著熊熊黑煙從上游飄下。
整條洪流變成了一條流動的火河。
狸花貓被困在其中，左跳右跳，能站腳的浮木越來越少。
她的毛髮已經被燎焦了數處。
這回連嘴貧的工夫都沒了。
山體裂開，兩座半山之間的氣流有了通道，被兩側山體擠壓後急速增幅，山風化作呼嘯的罡風，裹挾著砂石碎屑劈頭蓋臉地砸過來。
那罡風颳在身上，好似刀割。
有風助力，火勢更威。
貓兒渾身止不住地發抖，卻連個能躲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腳下是千年寒潭的刺骨洪流，身側是翻卷的烈火與如刀的罡風。
就這樣，在雷、風、水、火四重劫難輪番肆虐的折磨下，她左閃右躥，被折騰了不知多久。
終於等到所有天災漸漸平息，山野重歸死寂。
貓兒仰面躺在一片狼藉的泥地上，胸口微弱地起伏著，只有進氣，沒有出氣了。
……
山間的野獸早被剛才那番天崩地裂的異象嚇得逃了個精光，偌大的山林空空蕩蕩。
大火熄滅，焦土滿坡，青煙裊裊。
褰裳躺了好久。
她最喜歡這樣攤在日頭底下，讓暖烘烘的陽光把渾身筋骨都曬酥了。
一片樹葉飄到了臉上，癢絲絲的，她想也沒想便抬手去揉——
等等！！！
揉眼睛這個動作，以前從未有過。
她一骨碌身爬起來，望著自己的一雙手。
那十指纖纖，瑩潤如玉。
活動活動，是自己的手沒錯。
她又好奇地撫上自己的臉頰，觸感細膩光滑，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。
她心頭怦怦直跳，索性真的在自己的臉蛋上用力地掐了一把。
疼疼疼！
這不是做夢！
她皓腕輕轉，素手沿著鎖骨緩緩向下，輕輕撫過自己的身子。
指尖所觸，手感溫潤，如初綻的花瓣。
一種陌生而脆美的感覺隨著指腹蔓延開來，直透心竅。
晨風，裹著初秋的薄霧與朝露，拂過寂靜山野。
她感受到了一絲涼意。
光滑緊緻的大腿與小腹上竟也隨著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她怯生生環抱雙臂，低眉好奇地觀察自己肌膚上的反應。
輕輕摸了摸，指腹划過微涼的肌膚上那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，觸感讓人心驚肉跳。
「怪哉……怎地化了人形，反倒有些怕冷起來了？莫非是因失了那一身皮毛的緣故？」
想到此處，她竟真的打了個寒顫，嬌軀微抖。
這陌生的知覺如水紋般在體表流轉，帶著幾分令人心慌的鮮活，教人沉醉其中，又無端生出幾分惶惑來。
看著看著，她的臉漸漸紅潤了。
玉體無遮無蔽地袒露在天地間，竟然會有一股難言的羞臊感湧上心頭——
這卻是從前為貓兒時，斷然不會有的感受。
她細細打量起自己的腰身……曲線流暢，往日那身貓兒的特性，如今一絲一毫也尋不見了。
她對自己的身體無比新奇，愛不釋手。
撫摸了一會兒，又好奇地蹲下身，去摸地上的泥土，斷草、樹皮、碎石……
指尖傳來的粗糙感，真實而又陌生。
她忍不住抓起一把泥土，在手心裡用力揉搓。
這般鮮活的知覺，是她以往從未有過的。
「苦修數百載寒暑，我也終於化形了，妙妙妙～～哈哈～」
雖說這只能算是踏上漫漫妖修路的第一步，倒也足叫人歡喜的。
她舔了舔櫻唇，唇瓣被潤澤過後，在日頭底下泛起一層亮晶晶的水光。
以至於嘴角抿起來的時候，都帶上幾分格外的靈動與俏皮：
「從今往後，我也可踏入那紅塵煙火，尋一段嶄新的玄門修行，走一遭人間大道了。」
……
清晨的陽光，自繁枝密葉間篩落，在草地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。
此時的褰裳，正在山野間飛快地穿行。
只是與尋常人的跑步方式不同，她是手腳並用。
但見她，足尖和雙手同時在前方的樹梢上輕輕一點，整個人在樹枝上一飄，便借力彈射而出。
那抹白花花的身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，又掠上另一段高枝。
她的腰肢柔美有力，起伏之間自有一股野性難馴的韻致。
雖說化形之後，身子不似以往那般輕盈，但力量與速度皆提升了不少。
翻過一道山嶺，褰裳回到了平日潛修的小洞府。
那洞穴藏得極是隱蔽，洞口狹窄低矮，外頭更有層層藤蔓與野草遮掩，尋常人即便近在眼前也難察覺。
褰裳左右瞅了瞅，見四下並無異狀，便旋身一扭，就地滾作一團軟絨，又變回那毛色光滑如緞的豹紋狸花貓。
身形一縮，悄無聲息地鑽入了洞中。
不過須臾，她口中銜著一隻布包裹，又靈巧地自洞中鑽了出來。
就地一晃身形，復又變回纖秀的人兒。
素手解開包袱，裡面儘是這些年她「精心收集」來的塵世物件，五花八門，什麼都有。
她凝神看去，忽覺有趣：
往日為貓時，只知追著銅鏡、琉璃盞等亮晶晶的玩意兒撲耍，故此收集了不少瑣碎。
卻對胭脂水粉、香囊飾品等女兒家妝奩上的鐘愛之物不屑一顧。
而今換了人身，連心思也不知不覺地轉了性，竟覺從前那些光閃閃的燦爛之物，大多索然無味起來。
她從包裹里揀出一套淡黃色系的素羅衫，輕輕一抖，那衣料便如水波般漾開。隨即雙臂舒展，優雅地將衣衫穿在身上，又仔仔細細地系好衣帶，撫平襟口的褶皺。
穿戴妥當，她原地盈盈轉了一圈兒。
衣袂翩然飄舉，恰有樹隙間漏下的一束日光落在眉眼間，更襯得肌膚勝雪、顧盼生輝。
眼波流轉間自有一段說不盡的風流韻味，哪還看得出是修行之人，分明是哪個世家裡嬌養的千金。
褰裳又在包裹里挑了挑，將那些派不上用場的瑣碎之物盡數拋了，只揀了幾塊散碎銀錢，又取了一件遮風的斗篷，重新歸置齊整，打了個輕便簡單的包袱背在身上。
臨行前，她轉過身，最後望了一眼這棲息了數十載的舊所。
她眼波微漾，眸中掠過一絲繾綣不舍，終是收拾心緒，斂袂邁步，毅然向著山下那萬丈紅塵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