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當空照。
褰裳倒也不著急,沿著山脊小路信步而行。
她這一路,走走停停。一會去嚇唬枝葉上的蝴蝶,一會去攆草叢中的野鴨。
她已慢慢習慣了用兩條腿走路——
挺直了脊背,盈盈地邁開步子,左腳換右腳,上身竟不必跟著左右搖晃,這般體驗倒是新奇得很。
她不由想起從前還是貓身的時候,常在市井巷陌間穿行,蹲在牆頭檐角,看那來來往往的芸芸眾生。
明明都是兩條腿走路,有的人能走出高高在上的氣勢,有的人卻只能拖出苟延殘喘的卑微。
她一面思忖著,一面試著模仿記憶中那些大家閨秀的步態,把步子壓得又穩又慢,臉上端起幾分生澀的莊重來。
還有一事叫她甚是不解。
這身衣裳,分明是以細軟棉布裁就,可貼在她身上,卻仿若多了層累贅。
那料子本是輕柔的,但她的肌膚偏生能感覺到粗礪,就好像披著個粗麻袋。
通身被磨得刺癢難耐,才行出幾步,便渾身不自在。
她雖懵懂,卻也曉得:
人,總是要穿衣裳的。
只得咬著牙,強捺住一把扯下這層束縛的衝動。
可心裡仍是嘆息,穿了衣裳,明明半點兒也不舒坦呀。
許是小妹從前說得對——
世人,就是喜歡變著法兒地折磨自己。
……
前方山巒已被她方才鬧出的那場四象天劫給毀得面目全非。山脊塌陷,焦黑的斷崖上猶有青煙裊裊。
想要下山,只得繞道而行。
繞便繞罷。
她還年輕,有大把大把的光陰,盡可由著性子消磨。
山道荒蕪,碎石沒脛。褰裳提著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草叢間,心思逐漸飄遠……
阿娘說過,化了形,就得有個人樣,再不能像從前那般整日沒個正形。
尤其是到了人間,更不能上房揭瓦。
人間的規矩是一張無形的網,罩著三教九流、販夫走卒,也罩著像她這樣剛入世的小妖。若仗著武道修為滋釁鬧事,自有宗門修者前來懲戒,屆時可沒人管你是哪座山頭的貓。
「我應該去往何處去修行才好呢?」
褰裳掰著手指頭,邊走邊盤算。
大哥常年在海外雲遊,行蹤飄忽不定;
二哥久居江南,算來已有多年音訊未通,也不知他近況可還安好。
最教人懸心的,當屬小妹,她在京兆尹清修,可聽聞近日董卓縱西涼羌兵作亂,竟然縱火燒了京師洛陽,滿城百姓俱遭池魚之殃,也不知小妹可曾受到波及。
……
正心緒紛亂著,忽覺脊背一涼。
一絲極其隱微的危機感迫近。
那感覺,像被不知藏在何處的毒蛇遙遙鎖定,激得人隱隱悸動。
褰裳登時警覺起來。當即矮身潛入深草叢中,左右環顧了片刻,才貓著腰,循著那危險氣息的來源,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。
危險之感是從方才被雷霆劈開的山谷裂隙下方幽幽漫上來的。
她屏息凝神,摸至山崖頂部邊緣。
伏趴在崖頂的亂石草叢間,居高臨下,朝谷底望去——
山體塌陷形成的巨坑底部,此時有三個人,呈犄角之勢,將一名男子圍在中央。
那被圍的男子一身莊稼漢打扮,周身已是傷痕遍布,多處創口皮開肉綻,鮮血淋漓。
褰裳看清這陣勢,心頭猛地一跳。
那受傷的男子看著眼熟,竟是在西南山麓隱修多年的當路君。
這當路君化形早,修為也深,脾氣更是出了名的暴躁,在方圓數百里的山野妖修中,也算是一號響噹噹的人物。
往日褰裳尚還是貓兒形態時,見了他向來都是遠遠地繞道走,從不敢輕易招惹。
——連他都著了道?
褰裳心中暗凜,再凝神去瞧那圍堵的三人。
當先一位,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道。腦後松松綰了個仙鶴髻,一身半舊的青布道袍。
此人本就生得一張罕見的長臉,這會兒更是往下耷拉著,仿佛能掛下個油瓶。
另外兩人是年輕少女,看著不過方及豆蔻的年紀,卻已生得身量初成,亭亭裊裊。
奇的是,她二人的模樣竟一般無二,原是一對孿生姐妹。一人的髮髻偏左,一人的髮髻偏右,站在一處時,宛如鏡中對影。
不同的是,髮髻偏右的那少女面色肅然,仿若冰霜覆面,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;另一位則低首垂眸,神情忸怩,羞答答地站在最遠處,顯是靦腆。
在雙胞胎姐妹的腰間,各掛著一枚木牌。
褰裳眯起眼睛,凝神細看了片刻,漸漸辨識出那木牌上刻著的兩個篆體小字——
【靈寶】。
她心頭「咯噔」一下,這三人……竟是道家靈寶仙派的修士?
尤其那雙胞胎姊妹的身份,赫然還是內山弟子。
唯有得授核心道統、居於洞天福地深處的親傳弟子,才有資格佩掛這樣的身份腰牌。
褰裳心裡不由得打起鼓來。
聽聞靈寶派精於煉丹與符籙之術,近些年,因掌門閉關不出,那些常在世俗行走的外山弟子本就良莠不齊,少了約束,行事愈發恣睢無忌。
坊間早有風言,說外山弟子中偶有墮入邪途之輩,會些奪人元神、抽魂煉幡的陰毒手段。
是以野生妖修但凡聽見「靈寶」二字,無不聞風遠遁。
褰裳正伏在崖頂惴惴不安,便聽下方那鶴髻道人厲聲喝問起來。相距約有百丈之遙,話音斷斷續續:
「方才,是何妖物在此地渡劫?」
當路君傷得極重,氣息微弱,勉力撐著應道:
「小人不知……小人也是被那天劫驚動,才趕過來想一看究竟。」
——這些人是衝著我來的?
褰裳聽到這一問一答,心頭突突直跳。
她驀地想起三哥曾說過的話:
凡渡劫不成、兵解隕落的情況發生,其骸骨遺蛻多半便散落在荒郊野嶺之間,無人收殮。
也正因如此,民間每逢有妖修渡劫,便極有可能引來那些心懷不軌的左道之士。他們暗中覬覦,伺機而動,專為取那渡劫失敗者的遺骨,用以煉製法器,好增補自身修為。
褰裳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。
只聽那鶴髻道人怒聲斥道:
「咄!你既在此處修行,山中有哪些妖孽即將渡劫,你豈會不知?」
當路君聞言,頭愈發低了三分,只不作聲。
鶴髻道人手捻銀髯,連聲冷笑:
「方才那天劫,貫呈風火雷水四象之數,委實怪異非常,必是有大妖孽現世。
「你若肯坦誠相告,貧道或可念及好生之德,饒過你妻小的性命。」
當路君額頭青筋爆凸,猛地抬起頭來,急聲道:
「管我妻小何事!
「爾等光天化日之下戕害性命,就不怕天理報應嗎?」
鶴髻道人淡淡道:
「妖者向來乖戾,悖逆天道,枉占日月精華、山川靈秀。
「除妖本是功德一件,何來報應之說?」
當路君氣得咳血,破口大罵:
「妖修難道就不是天地生靈?憑什麼爾等生而為人,便自詡萬物之首?
「世人最擅偽裝,總是把仁義天道掛在嘴邊,說得冠冕堂皇,可實則呢?為奪修煉資源大開殺戮,連異類苦修向善者都容不下嗎!」
鶴髻道人搖頭輕嘆:「強詞奪理,多說無益。」
言罷,他驀地抬起右手,隔空朝著當路君當胸一抓——
噗!
一團血霧應聲迸濺。
當路君身軀劇震,隨即軟軟癱倒在地。
頃刻之間,人形褪盡,現出山狼的本體原形,橫陳於血泊之中。
藏身山崖頂的褰裳駭然失色。
她看見,那鶴髻道人的手中不知何時竟平白多了一顆心臟!
那心臟赤紅,尚在微微搏動,鮮血淋漓,順著指縫一滴滴往下淌。
鶴髻道人自腰間取一隻玄色布袋,將那猶帶溫熱的妖心納入其內,口中喃喃道:
「此妖物雖穢濁,其心卻是上好的煉丹靈材……可惜啊,這狼妖沒能結成內丹,根骨終究是差了些。」
一旁那羞澀少女目睹此狀,微微側過身去,不忍再看。
那冰霜少女亦蹙起眉峰,寒著一張俏臉,語聲中帶著幾分不悅:
「我們來此,是為尋跨越天梯之人。你卻節外生枝,妄殺山野妖修,此舉非善,實不應該。」
鶴髻道人臉上的褶皺如老樹皮般密布,瞧那模樣少說也已年逾古稀,可對這冰霜少女卻甚是恭謹,躬了躬身,口稱師叔:
「回師叔,殺惡人即是行善。此妖蟄伏多年,必傷了不少性命。」
他取出一方巾帕,慢條斯理地拭著指縫間的血跡,繼續說道:
「再則,此番異象天劫,必是有大妖現世。若我等袖手不管,不知民間又有多少無辜百姓要遭其荼毒。」
他的話音越來越低,崖頂的褰裳須得側耳凝神,才能勉強辨出後面的半句——
「更何況,人家已經送上門來了。」
話音未落,那老道緩緩抬起頭來,目光如電,直直射向山頂褰裳藏身的那片草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