褰裳大吃一驚,渾身汗毛根根倒豎。
她想也不想,足尖猛一蹬地,身形如離弦的箭矢一般向後倒著急掠而出。
沾地一瞬毫不停頓,腰肢一擰再次騰躍,身子在半空中強行扭轉,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疾射而去。
接連幾次急掠,躥出老遠距離,她才敢回頭張望——
只一眼,便叫她後脊發涼。那三名靈寶弟子竟已從山坡下方追趕了上來,速度快得駭人。
更糟的是,那雙生姊妹已不著痕跡地分向兩側,各兜了大半個弧圈,欲形成合圍之勢。
褰裳別無選擇,只能朝東面那片開闊的山坡奪路狂奔。
鶴髻老道施展開輕功,在林間縱躍如飛,衣袂破空之聲清晰可聞,好似一隻大鳥。
他綁腿處有符籙隱隱泛起青光,催得他身法又快了三分,轉眼便已從中路迫近。
那冰霜少女取的是左路,她的行為最是誇張,竟然御使著一柄木劍——
只見她左手抓著劍柄,右手並指,抵在眉心,口中念念有詞。
木劍在天上飛,她人就在木劍下吊著,可以飛出很遠一段距離才需要落地緩勁兒。
就這樣一跳、一跳的,好像完全違反了重力的弧線軌跡。
右路的羞澀少女綴在最後,既不上樹,也不跳躍,纖弱身影於林間時隱時現,生怕被枝杈勾了衣角。
她跑得最慢,步子也最輕,可就在這不緊不慢的追趕中,她突然雙手在胸前一拍,緊接著,十指如飛花般疾速交錯,眨眼間便結成一道極為繁複的法印。
「八方靈動、敕令坤靈、天圓地方、律令九章!」
她朱唇輕啟,口中念念有詞,那聲音雖不大,卻隱隱透著一股神秘的力量。
與此同時,她纖指交錯,先結列字訣,再結社令印。
接連變換了幾次手印之後,羞澀少女突然微微俯身,手心朝向地面,低喝道:
「仙法,淤沼困蹤之術!」
隨著她的法術施展完畢,褰裳忽感腳下一沉!
仿佛陷入了無形的黏稠泥淖。
每邁出一步都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緊緊拖拽,舉步維艱,奔跑的速度也被生生拖慢了下來。
褰裳頭皮一陣發麻,拼盡全身的氣力往前掙。
可就這麼一滯的工夫,鶴髻道人已追至近前。
「妖物休走,還不速速授首!」
老道一聲厲喝,滿臉皺紋因獰笑而擠作一團,雙掌裹挾著呼呼風聲,狠狠拍向褰裳的後心。
媽的,這些人還講不講道理?
褰裳看似狼狽,卻在掌風襲至後心的剎那猛地轉身,雙掌奮力迎了上去——
「砰!」一聲悶響,兩人硬撞了一掌。
旋即,褰裳的身子如同斷線的紙鳶,被打飛了出去。
她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線,頭朝下,腳朝上,砸向地面。
眼看便要撞實,她忽地凌空一擰腰,身子側旋了半圈,而後足尖輕飄飄在地上一點,再次縱身飛掠而去。
原來她假作被擊飛,實則巧妙地借著撞掌的力道,順勢逃離那片被法術困住的泥淖區域。
鶴髻老道眼睛微微一眯,望著她逃竄的背影,非但不惱,嘴角反倒露出幾分狡猾的笑意。
腳下步伐加緊,繼續綴在後頭,像是在驅趕獵物。
褰裳哪裡曉得,自己已落進對方的算計。
……
繼續奔逃了一陣,冷不丁地,眼前有一道金光乍現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褰裳心頭一凜,踉蹌著想要後撤,卻已遲了。
不過須臾,無數條金線好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,縱橫交織,眨眼便將她周身數十丈盡數籠罩其中。
不好!
褰裳暗叫不妙,自己竟闖進了對方預先布下的法陣之內。
這大陣詭譎異常,專為克制妖修而設。
她剛一踏入,頓覺天旋地轉,周身氣血如沸水倒流,經脈逆行。
待要抽身撤步,四肢百骸卻似被萬鈞之力死死縛住,連半分也挪動不得。
那三名靈寶弟子已追至法陣之外,遠遠停下,駐足凝望。
金光暴戾四溢,帶起風沙飛旋,草屑狂舞,卷得遠處三人衣袂獵獵飛舞。
鶴髻老道望著眼前這景象,忍不住喟然長嘆:
「師尊所賜的這道陣符,竟有如此驚人威力。今日親見,方知吾輩實在淺薄了。」
法陣中的褰裳已虛弱到極點。
一股無形的怪力在她的體內翻滾,五臟六腑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。
她咬緊牙關,苦苦捱了半個時辰。忽覺體內猛地一空,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,「哇」地嗆出一大口鮮血。
緊接著,一枚荔枝大小的水泡狀物體,緩緩自她胸口浮出。
那東西通體剔透,在金光映照下顯得既瑰麗又脆弱。
——靈元!
褰裳嚇得魂飛魄散。
她清楚,自己歷經數百年苦修,日日夜夜汲取天地精華,體內靈元也不過才堪堪凝出一點雛影,還遠遠沒到凝結成型的時機。
靈元乃是靈力與元氣交融的本源之物,尋常妖修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觸及分毫。
唯有那些天生具備萬中無一靈格的妖修,才有望將靈元淬鍊,到了凡境大成時可升華為內丹。
可眼下這詭異的法陣,竟強行將她悉心滋養的靈元種給硬生生逼出了體外!
靈元方一脫體,褰裳周身靈力登時如決堤之水般轟然潰散。
身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嬌軀一軟,癱倒在地。
那顆靈元晶瑩如玉,靜靜懸浮於半空。
表面縈繞著一層仿若水霧般的縹緲華彩,如夢如幻;內里靈韻流轉,霞影絢爛,熠熠生輝。
鶴髻老道一見靈元,渾濁的老眼登時迸射出精光,滿臉褶子都跟著發亮。
他轉頭望向兩位少女,聲音狂喜發顫:
「二位師叔,咱們今日當真是撞了大運吶!這是天賜機緣啊!
「能引動異變四象歸元劫的妖物,果然不同凡響!
「也只有如此絕世妖孽,才能孕育「太初靈元」,這是極品先天精髓,更是千載難逢的上乘絕品靈材,世間罕有,世間罕有啊!」
二女也被法陣中那團奇妙的靈元給攝住心神,目光驚異,連呼吸都不由窒了半拍。
老道滿心歡喜,興奮得難以自抑,可是大陣仍在運轉,三人皆不敢貿然靠近。
那金光繚繞的法陣嗡鳴不絕,能量如熔漿滾沸,激得周圍空氣出現了晃動的扭曲紋路,連腳下大地都隨之顫動。
偶有樹葉與飛沙觸及到法陣的光幕,瞬間便化作縷縷青煙,裊裊散去。
法陣中央,褰裳氣息越來越虛弱。
眼睜睜看著自己蘊養多年的靈元懸在咫尺之外,卻連抬一抬手指的力氣都提不起來。
隨著靈氣渙散,她的意識一寸一寸地墜入模糊,仿佛被拖進了一片無底的黑暗深淵。
彌留之際,褰裳仰面向天,眸中映著那片蒼茫穹宇,心底一片悲涼。
「生劫與死劫……竟然同一天?
「我這是什麼命啊?」
她滿心不甘,攢盡最後一絲氣力,對著天穹喊道:
「今日,若得哪位英雄施救,我褰裳願給他生孩子!」
話音未落,只聽「砰」的一聲。
剛才還在家裡吃小雞燉蘑菇的方掠,從天而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