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日頭,竟比三伏天還要毒上幾分,像個秋老虎,全無憐惜地炙烤著司州大地。
才上午九十點鐘光景,天氣就熱得不行。
久旱無雨,河床早已乾涸皸裂,裸露的河泥被曬得滾燙,遠遠望去竟如鐵匠鋪子裡的砧板一般,蒸騰著滾滾熱浪。
風過處,非但無半分清涼,反捲起乾燥的塵土,悶得人透不過氣。
樹木蔫了,枯黃的葉子也打了卷。
方掠察覺到背上的褰裳氣息越來越弱,雖然她一聲不吭,但那軟綿綿的身子一直在隱隱發抖。
他側過頭,關心地問:
「你的傷勢怎樣?」
「多謝恩公掛懷。」褰裳無力地伏在他背上:
「方才靈元遭外力強行收攏,元氣耗損過重,靈力渙散,短期內怕是再難調動修為,故此身子才這般虛軟困頓。」
她頓了頓,語調里另有一絲欣慰:
「不過,經了這一番兇險,倒也算是因禍得福。」
方掠當即問:「會有好處?」
褰裳解釋道:「那個邪異法陣將我的靈元凝出了實體。壞處是損耗不少精元。
「好處是妾身如今相當於以凡境小成的品階,提前接觸到了賢境才能企及的層次。
「待修養些時日,靈力穩固下來,妾身便可以試著凝練內丹了。」
內丹?
聽到這兩個字,方掠就會想起家裡的大褰裳,心頭咯噔一下,隱隱地絞痛。
——以後你會遇到一個和我一樣的笨蛋,不要把辛辛苦苦煉製的內丹借給他啊。
他糾結了好久,覺得有些話還是不要說的好。
有些事,或許本當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。
褰裳還不認識他,這個時間線里的一切都還保持著最初的模樣。
若干預了時間走向、改變因果,一旦事態偏離了正常軌跡,超出自己所能掌控的範圍,那後果恐怕就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了。
他又想到家裡的大褰裳,她將妖丹渡給了自己,此刻安危難料,心中不由得一陣焦灼。
思忖片刻,他小心地問:
「假如,我是說假如,一個妖修若是妖丹離體……會怎樣?」
褰裳如實回答:
「短時間離體倒無性命之憂,頂多氣血虧虛、體虛畏寒,如同凡人染了一場傷寒。只是修為暫時不能用了,與尋常人別無二致。」
聽聞此言,方掠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一點點,又追問道:
「那妖丹離體後,最長能撐多久,還能完好無損地收回去?」
「這得看天資如何了。」褰裳答道,「普通妖修,大抵能撐個十天八天。若是靈根逆天的,即便妖丹久離本體,日後也還有機會重新淬鍊凝實。」
十天八天……方掠心中暗想,我必須在這十天八天之內找到回去的方法,絕不能拖到她重煉妖丹那一步。否則她多年苦修攢下來的道行,便付諸東流了。
可問題是,回家的線索該從哪兒下手去找呢?
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於是微微側臉問:
「褰裳姑娘,你傷得這麼重,我們是不是該去找你家主療傷?」
「家主?」褰裳一愣,語氣中滿是茫然,「什麼家主?」
「呃……」方掠明白了,現在這個時間點,她還沒有加入我那個老祖宗的組織。
……
來時太匆忙,腳上只套了襪子,沒穿鞋。
此刻踩在山林間,砂石碎草也變得尖銳,灼熱的刺痛直往腳心裡鑽。
魔劍的劍坯還在褲兜里揣著,這東西始終沒離過身。
方掠背著褰裳,走了大約一個鐘頭,終於拐上一條土道。有了路,應該離有人居住的地方就不會太遠。
他能感覺出,褰裳的狀態有些糟糕,呼吸越來越弱,連噴在他脖頸上的熱氣都快感覺不到了。
這時候一般不是尋常的犯困,而是大腦缺氧到一定程度釋放的預警信號,一旦入睡,可能會陷入休克,甚至窒息,這非常致命。
「褰姑娘,你為何姓褰呢?」他找不出話題就找茬,「這個姓有些怪啊。」
褰裳伏在他背上,本已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,聞言強撐著掀起眼皮,聲音軟綿綿的:
「回恩公,妾身隨阿母姓妘,褰裳只是閨名。」
女子的閨名是避諱,本不為外人道。
若是按常理,叫她一聲「妘七娘子」才算是合規矩的。
一個姑娘家,若是被男子直喚名字,會感覺到莫名的窘迫與惶恐,就好像自己的底線被人拔了底兒掉。
但……恩公他,應該不算外人吧?
畢竟我發了誓,要給他生孩子。
她的臉頰微微燒了起來,將頭埋在恩公的背後。
方掠不知她所想,兩人東一句西一句聊了一會兒。
腳下的步子越邁越沉。
汗水浸透了衣衫,黏唧唧地貼在皮肉上,那股膩乎勁兒撩得人心頭煩躁。
此刻「穿越治癒」的時效已經過了。
而他硬闖光陣被撕裂的筋肉傷還沒好全,體表肌膚倒是癒合,可皮肉底下仍是劇痛肆虐,隨著腳步一下一下地扯著疼。
那感受好像剛經歷了一輪凌遲酷刑。
褰裳姑娘穿著衣服時,看上去身姿窈窕、體態輕盈。可實際情況他是見過的,那身材頗有幾分豐腴之態,該有肉的地方一點也沒含糊。
背在身上分量也不輕,少說也有百來斤。
他咬緊牙關,拼命堅持。
如果換作從前,自己的身子骨絕對堅持不到現在。
但自從小周天開蒙之後,他漸漸覺出自己所增長的不僅是直觀的力氣,還有耐力、韌勁、抵抗力……
甚至今天早上他還發現,自己的骨骼隱隱發脹,竟然出現了多年不曾有過的生長痛。
「瓊瑰玉佩」把我丟在這個時間線,不應該沒有後續吧?說是這寶物和時空機緣相關,可若真是尋寶之旅,您給個新手指引好嗎?
難道全憑宿命?
正想著,腦海中忽然躥起一絲涼意,像是夏天喝冰鎮飲料,涼氣從後腦勺貼著天靈蓋一路衝到眉心的那種感覺。
緊接著,兩行文字從虛空中跳了出來,浮現在眼前:
▎恭喜有緣人,成功共鳴「瓊瑰」。
▎「瓊瑰靈光」啟動中……
方掠緊皺的眉頭舒展開,眼睛裡煥發出驚喜的光彩。
系統在手,天下我有。魔妖雙修指日可待,哈哈……
高興之餘,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文字上,生怕這是自己因壓力太大生出的幻覺。
只見虛空中,那文字仍在一條條往外蹦:
▎大氣環境掃描>>>
▎空氣品質分析>>>
▎重力檢測>>>
▎宿主生物特徵驗證……通過
▎意識橋嫁接……成功
▎面板功能搭建……完成
▎空間物品欄搭建……完成
這些不明覺厲的提示,好像預示著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要發生。
方掠的心尖不由揪了起來。
文字仍在無聲地刷新,跟計算機開機自檢一樣。
▎正在測算當前世界的力量體系,並予以量化>>>
▎正在轉換內置專業詞彙,為有緣人適配直觀具體的成長途徑解析>>>
這東西……好像還挺貼心的。
看字面的意思,大致是怕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對我來說太晦澀,於是直接將那些陌生玄奧的概念「編譯」成我能理解的版本。
他還發現,這些字跡可以隨著他視線的轉動,微微調整著跟隨的幅度。視線往左偏,字跡便緩緩往左挪;眼珠往右轉,它們又不緊不慢地跟過來,始終懸在他視野中最舒服的那個位置。
屬實神奇。
片刻後,自檢的流程只剩下最後一行提示:
▎瓊瑰靈光激活中……
終於要結束了。
方掠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。
生怕自己心裡頭瞎琢磨,或是弄出一絲多餘的動靜,再把系統給弄沒了。
在一陣幾乎窒息的沉默過後,煎熬的等待終於結束——
▎恭喜有緣人,成功開啟瓊瑰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