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愁眉苦臉,繼續打開第三個【地圖】項。
剎那間,一張巨幅山海輿圖,在眼前徐徐鋪展開,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,透著蒼茫古意,仿佛沉澱了千載歲月。
上面線條清晰,圖案精美。
山川河流、村落縣邑,纖毫畢現。
方掠腦子裡立刻蹦出一個念頭……有了這地圖,就相當於在古代開了衛星,堪比道家傳說中的天眼外掛。
可看著看著就覺出不對了。
這輿圖能隨著心念縮放、移動。
當他將全景縮小了一些之後才發現,其他區域都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神秘黑霧籠罩著。
那黑霧古怪得緊,他伸手去撥,也驅不散半分。
整張輿圖之上,只有一小溜是亮的:
從自己剛才摔下來的地點,到現在的老槐樹,再往前能隱隱看到一座縣城的邊緣。
其他地方全黑。
這個功能有和沒有差別不是很大啊。
方掠心中吐槽,忘記自己剛才把它當做天眼外掛。
確認沒有疏漏的地方之後,他將意識從「瓊瑰靈光」里抽離,那古樸的面板也隨之散去。
過了一會兒,他像是孩童初得新玩具般的好奇,又將面板調出來,關閉,再調出來,再關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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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玩得沒什麼新鮮感了,才扭頭看向褰裳。
她出了不少汗,正在閉目養神。
幾縷青絲粘答答地貼在她那漂亮得過分的額頭上。
臉頰與耳鬢間那少女才會有的細柔絨毛,被汗水浸得濕,陽光斜映上去,竟似早春的露痕。
她的汗液中有一種獨特的幽香,絲絲縷縷,沁人心脾。
方掠嗅著這股熟悉的氣味,忽然琢磨出一個事實來——
自己並不是在什麼副本里。
而是相當於被捲入了一種類似「短穿」,或者「階段穿」的時間洪流之中。
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,是因為褰裳的氣味,和家裡那位大褰裳完全一致,就是同一個喵。
這感覺絕對不會錯。
有了這個頭緒,他在心裡把前因後果捋了捋,很快便理清了思路——
「我現在是真的回到了古代,回到了褰裳剛剛化形的年代。」
「這時的褰裳還沒有遇到她日後的家主,與我自然也是頭一回相見。」
「總結來說,大褰裳那種經由傳送陣去往後世,才是正經八百的跨越時空裂隙。」
「而我不過因瓊瑰靈光派發的任務才被扔到這裡,在這段時空中只是短暫停留,等把那個作死的考核任務完成,就該回去了。」
想通了這一層,方掠恍然大悟——
「怪不得前天大褰裳傳送到姥姥家院子、乍一見到我的時候,會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」
「原來她也是在見到我之後才明白:她家主的後人,與她當年渡劫時遇到的恩公,竟是同一個人。」
……
褰裳感知到身邊的恩公在看自己,於是睜開眼睛,溫柔地打招呼:
「恩公?」
「額……我尋思著……」方掠收回紛亂的思緒,此時他再看褰裳,有一種酸楚加痛心的親近。
「算算時間,咱們休息了該有一刻鐘,那三個道士隨時可能追上來,要不咱們繼續趕路?」
褰裳乖順地點點頭:「恩公知會便是。」
方掠問:「咱們眼下只是在什麼地界?應該往何處去?」
「恩公剛才救我之處,名曰小羊山,」褰裳抬袖,指向土道前方遠處:
「從此往西南再行約十數里,便是新城縣的縣治所在。」
新城縣?方掠皺眉。
歷史和地理學不好就會這樣,似乎熟悉卻不能確定,他只好向褰裳請教:
「新城縣具體是什麼地方?」
褰裳柔聲回答道:
「稟恩公,新城隸屬司隸校尉部,河南尹。」
方掠心中琢磨,河南尹……我現在是跑到中原來了。
「那如今是哪一年?」
褰裳心痛地蹙眉,她以為恩公為了救自己,一定是被那個法陣給崩得腦子傷著了。
她耐心地回答:
「今歲乃干支庚午,時值仲夏己未月,既望之日……」
她見到方掠的眼中全是迷茫,於是又換了一種方式,輕聲解釋道:
「初平元年,俗歷七月十五。」
說完,她好奇地看著恩公,盼他這回能聽懂自己所言。
初平元年……也就是190年?
方掠再次愣神。
……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當下黃巾餘黨未盡,十幾路關東諸侯正聯合討伐董卓。
煌煌四百年漢室,已到了崩裂的邊緣。
如今正是漢末最動盪、最兇險的年頭,天災人禍並起。
這個地理位置,加上這個時間點,可不好混啊。
褰裳扶著老槐樹站起身,嘗試自己走了幾步,身子便搖搖欲墜,險些跌倒。
方掠和她已經很熟了,快步上前一把將她臂彎攙住:
「小心著點兒,別逞強了,要不要我背?」
「不……」褰裳被他挽著臂彎,手背貼著她的腰,那上面傳來的溫度可以感知得真兒真兒的,「不敢煩勞恩公。」
方掠知道她外柔內剛,是個要強的女子,再加上自己現在的狀態也屬實糟糕,肌肉撕裂感時時刻刻在折磨著他,於是點點頭:
「不背也好,那我扶著你點。」
褰裳默默低下頭,臉頰上悄然泛起一抹紅暈,聲音比蚊子還小:
「多謝恩公。」
前方就要進城了,光天化日之下,自己與男子肢體相接,耳鬢廝磨,成何體統。
她偷偷嘆了口氣,自己給自己開導……剛才在林間,我都已經被人家又背又抱的,現在為何還死要面子上了?
唉,做人怎麼這麼難。
她越是被挽著,就越沒有力氣,雙腿發軟,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兩人蹣跚著,相攜相依,繼續沿著土道前行。
不知不覺已走到下午,日影漸漸西斜。
陽光已不復白日裡那般晃得人眼睛疼,可乾涸的土道卻還是滾燙。
如果不是方掠覺醒了血脈並疏通了小周天,走這大半日,肯定會給腳底燙傷。
遠遠望去,前方縣城的輪廓已隱約可辨,灰撲撲地伏在天際線上。
不知何時起,道上漸漸有了行人來往。
方掠好奇地向這些真正的古人看去,大多都是副無精打采的模樣,神色木然。
連年大旱,田間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尋常人家連口飽飯都成了奢望,可賦稅卻不減反增。
朝廷的制度雖僵化腐敗,那稅收的政策卻出得勤、催得緊,就好像是嗷嗷待哺的嬰兒般,不停地增,不把百姓的奶水榨乾不罷休。
農民的汗水浸透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,卻換不來應許的收成,唯有年復一年的嘆息與無休止的掙扎。
土道兩旁,偶爾也能見到逃荒而來的難民,或倚或癱在樹蔭下,一個個面黃肌瘦,眼神空茫。
方掠默默看著這一路破敗的場景,內心深受觸動,對這亂世荒年民不聊生的艱難困苦,有了直觀的深刻體會。
縣城的土牆算不得高,夯土斑駁,乾裂的縫隙間鑽出枯黃的野草,給晚風一吹,便瑟瑟地抖個不住。
城門樓子上雖有鄉勇把守,卻也鬆散,拄著矛杆,眼神倦怠地望著往來行人,提不起半分警惕。
兩人進了城,登時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。
方掠穿的還是牛仔褲襯衣,在這個時代格外扎眼,既不像匈奴、烏桓的打扮,也不似鮮卑、羌人的衣著。
雖說那衣衫早被光陣撩得支離破碎,瞧著像個流民,但他一頭短髮,以及光潔的面龐與這年代格格不入,怎麼看怎麼違和。
但他還不是最顯眼的那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