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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恩公好高大

2026-09-26 03:40:47 作者: 聲控燈慢搖

  若說世上有一種人,即便是站在人潮洶湧的廣場的不起眼的角落,而旁人只是粗略掃一眼,就會盯住她——

  褰裳,無疑便是這種人了。

  她氣質超然,如空谷幽蘭,這樣的美,本不應該出現在連炊煙都不捨得升起的破敗之地,她的出現,仿佛是誤入凡塵的謫仙子。

  褰裳雖是初化人形,到底有著數百載的見識與閱歷,知曉有時容貌也會無端生出是非。故而一進了城,她便將隨身帶著的斗篷罩在頭頂,刻意遮掩容顏,一路之上,也儘量低著頭。

  可有些美,當真是遮不住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前方路口,便有一家客舍。

  門面雖不起眼,卻是個除了歇腳住店外還能賣些粗糧飯食的去處。

  尚未走近,蒸餅的香氣就勾著人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抗議。

  方掠自從早上來到這裡,已經整整一天沒吃過東西了,胃裡空落落的,直往上反酸水。

  他與褰裳對視一眼,脫口玩笑道:

  「走,我帶你開房去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自己就愣住了,隨即恍然……原來這句話是我這張嘴裡說出來的。

  昨天家裡的褰裳笑眯眯地問「少主是要帶我去開房嗎?」,當時還納悶這丫頭為何會忽然孟浪起來?

  如今才明白,這個記憶投射竟然是自己種下的。

  褰裳哪裡懂得「開房」這個詞所代表的曖昧含義,只當是住店的意思,又覺新奇,當即歡喜地點頭應道:

  「好啊,開房去嘍。」

  兩人加快腳步。

  距離那家客棧還有百十米距離時,坊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只見一隊兵卒正沿著長街闊步而來,步履雜沓,刀戈鏗鏘。

  街面上的百姓們見了,紛紛避向兩側,一個個低頭縮頸,生怕被當兵的給擄了去,充當修築營盤的苦力。

  那隊列約莫二三十人,行在最前頭的是一駕雙馬並拉的四輪馬車。

  方掠走了這一路,也沒見過多少牲口,莫說牛馬,偶爾見到頭驢子也是瘦得皮包骨。

  而眼前這拉車的馬卻是難得的戰馬品種,額寬體闊,身形剽悍,光是看品相,就知道價格必定昂貴。

  車也是戰車的樣式,硬木框架粗糙且堅實,車輿採用了雙層木板加固,輪距加寬,雖然略顯笨重,卻增強了整體的穩固性,可以應對各種山路崎嶇的地形。

  從觀感上,要比尋常馬車更具威懾力。

  那馬兒的鼻孔中不住噴出熱氣,鐵蹄踏在乾燥堅實的路面上,一聲一聲,沉甸甸地震在路人的心口上。

  

  方掠隔著老遠,都能感受到從腳底地面傳來的顫動。

  鐵皮加固過的硬木車輪重重地碾壓在土道上,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沉悶,直教人牙根發酸,捲起陣陣砂石灰塵。

  方掠和褰裳當即側身,避到路邊,悄無聲息混入人群之中,加快走向客舍的速度。

  那馬車前端,站著一員頂盔貫甲的中年將官,按劍而立,身上的甲冑鐵葉閃亮,不知一天要擦多少遍。嘴角始終往下癟著,神情倨傲,瞧著要比拉車的馬還要趾高氣揚。

  道旁百姓中有不少逃荒而來的難民,對本地不甚熟悉,於是有人悄聲嘀咕:

  「這是何人?竟囂張成這副模樣?」

  旁邊有人慌忙扯他衣袖:

  「噤聲!那是本縣的秦縣尉,說話小心些……前日他才當街鞭撻了幾個繳不起捐的農戶!」

  搭話之人把聲音壓得幾乎沙啞,生怕給士兵聽了去。

  一聽是秦縣尉駕到,剛才還窸窸窣窣低聲議論的百姓,霎時間噤了聲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
  縣尉這官兒雖然不大,有秩無品,年俸四百石,卻掌著一縣緝捕盜賊、軍事治安,是地方軍職體系中的最高長官。

  數月前,本地的縣令死於戰亂,權力一時出現真空。

  政令不明,轄制更是無序。

  這位秦縣尉本就握著治安大權,縣令一死,他實權最大,順勢將本地軍田的管轄權也一併攬了過來,可謂軍政一把抓。

  起初,他不過是收攏了些鄉勇和流亡的壯丁,也就幾十號人,刀都湊不齊人手一把,純純是個草台班子。


  後來攤子越鋪越大,編制也越聚越廣。

  時至今日,秦縣尉手底下竟漸漸攏了五百餘眾,在方圓數縣的地界上,已然成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。

  更何況眼下兵荒馬亂,此地又恰夾在司隸州河南尹、荊州南陽郡,以及豫州潁川郡的交匯之處。

  三不管的地界,亂得沒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方掠混在人群當中。按照此時的度量衡來算,他的身量約莫是七尺五寸上下,比周遭的百姓足足高出大半個頭來。

  於是他略微彎曲膝蓋,把身形矮下去幾分,儘量不顯得那般扎眼。

  褰裳也識趣地跟著屈膝低頭。

  可有些麻煩,縱使你躲到天涯海角,它也能從地縫裡鑽出來。

  那秦縣尉站在車頭,正想著心事。

  最近幾日,他做了一個極要緊的決定——攀附上了一位朝中校尉,乃中軍五將之一,手握實權。若此事真能順遂,往後的仕途便是平步青雲,前程錦繡。

  軍卒隊伍沿街口繼續向前,然而,就在餘光掠過道旁的一剎那,秦縣尉忽然眼底一亮,猛地將韁繩狠勁一勒。

  兩匹健馬長嘶人立,前蹄騰空揚起,又重重踏落,整駕馬車便硬生生停駐在了街心。

  秦縣尉沉聲喝道:「屯長何在?」

  隊伍當即止步,領隊之人趨前數步,抱拳恭聲應道:

  「明府有何吩咐?」

  「周屯長,」秦縣尉抬起手,將手中馬鞭遙遙朝人群中一指,聲音冷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:

  「把她,帶此女回軍中去。」

  周遭百姓們一聽這話,登時如潮水般「嘩啦」一下四散退開,頃刻間便空出一大片街心來。

  方掠和褰裳也跟著人群往外散,低頭疾走,想混遠些。

  再看秦縣尉馬鞭所指之處,空蕩蕩的。

  可百姓們不傻,相互對望幾眼,立刻明白了秦縣尉口中那個「此女」是誰,於是眾人仿佛躲瘟神一般,再度朝兩側退散,將方掠和褰裳二人孤零零地晾在街心。

  非是這些人心腸鐵硬,實乃亂世之中,人命賤如螻蟻,哪個敢與當兵的莽撞?

  眾人退開後,目光或低垂或躲閃,無一人敢提出異議,更遑論上前阻攔。

  偌長一條街衢,霎時空出好大一片場地來地來。

  褰裳纖弱的身子立在當中,愈顯得似風雨中的梨花,搖搖欲墜,楚楚可憐。

  唯獨身邊的恩公,忽然踏前一步,橫身將她牢牢護在了身後。

  褰裳抬眸,只見恩公的身軀站得筆直,如同一座大山,為她遮風擋雨,遮去了那秦縣慰不懷好意的目光,也將那些兵卒身上的蠻橫與戾氣盡數隔斷在方寸之外。

  周遭的喧囂仿佛在這一瞬都遠去了,她眼底只剩下這一道筆直的背影,心頭也猛地一撞。

  此前,她對恩公的情分是系在救過性命基礎上的感激,可現在,她的內心中悄然萌生出一縷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情愫。

  這種感覺十分陌生,即便她有著數百載修行閱歷,也從沒有過這種沉甸甸、甜絲絲、暈乎乎的感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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