褰裳此刻,比方掠還要慌亂。胸前的起伏壓都壓不住,一抹粉霞從耳根直飛到額頭。
她緊張極了,鎖骨處的柔美曲線隨著急促的呼吸清晰凹顯。
帳內的溫度似乎在快速提升,變得燥熱。
所有的雜音都被過濾掉了,只剩下兩人亂了節奏的心跳聲。
這般僵持了好一會兒。
褰裳率先行動。
她做了一件極能給男人打氣的事——
她緩緩地,閉上了雙眼。
月光落在她那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,方掠胸口內的躁動瞬間被點燃。
這個時候若再退縮,就真不是男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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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俯身,在她的紅唇上重重地貼了一下。
褰裳瞬時窒息,身子如風中柳枝,簌簌輕顫。
方掠動作生澀,匆匆貼一下,便分開了。
分開的動作做了一半,他又再次用力地貼了上去。
當人置身於絕境之中,膽子反倒會變大。
褰裳臉上很熱,熱得發燒,燒得發燙,燙得撩人。
方掠一觸到她的唇,立刻想起她多年後將渡給自己妖丹的那一幕。一股酸楚毫無徵兆地湧上來,雙臂忍不住狠狠抱住了她。
褰裳頭暈目眩,胸腔的氣息被擠壓得所剩無幾,她想大口呼吸,卻連喘息的節奏都忘了。
良久。
她忽然極輕地掙了一下。
那一下輕得像是錯覺,方掠卻驟然一驚,立刻鬆開了手臂。
褰裳的身子輕輕向後推開寸許,低著頭,將額頭抵在恩公的肩膀上,語氣幾乎是在央求:
「恩公,妾身不是推脫……您如果想要……妾身現在就從了,但,但妾身是第一次,求您,求您溫柔些……」
說到末尾,字句已碎得不成樣子,羞得再也說不下去,身子軟得像是掛在了恩公身上。
她眼角眉梢暈上的紅潤,如同煙燻。
方掠整個人都僵住了,支支吾吾地應著:
「誒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
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嘟囔些什麼,腦子裡渾渾噩噩的。
現在的褰裳還不知道我是魔修,可他自己清楚——魔妖殊途,四階之前不可雙修,否則會害了她,也會害了自己。
真是該死。
他目光四處躲閃,不敢去與褰裳霧氣朦朧的眸光相觸,深吸一口氣,大聲說道:
「妘姑娘,是我莽撞,讓你受委屈了。」
褰裳身子微微一顫,緩緩抬起臉來,用力地搖了搖頭:
「不,這全是妾身的罪過。妾身膽子平時不是這么小的……咱們重新來,好不好?
「妾身這回一定好好的,絕不讓恩公難做……」
她的眼眸里泛著一層水霧,說不清是因被放過而鬆了口氣,還是因真的被放過之後,心底反倒生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悵然。
她慌了神,見恩公不再繼續,那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又轉,終是兜不住了,無聲地順著臉頰滑了下來。
「是不是……因為妾身是貓妖?」
方掠用力搖頭,雙手抓住她單薄的肩膀,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:
「我從沒嫌棄你是貓妖,說假話的是小狗!
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,至於其中的緣由……你以後自會知曉。」
看著褰裳懵懂的小模樣,方掠心中嘆息,哎,我居然也做了一回謎語人。
他忽又覺得有點內疚……我方才親了她,算不算對不起家裡那個大褰裳?
可……她倆本就是同一個人,就好比妻子早上出門前親了丈夫一口,晚上回家又親了一口……這種事,總不需要有什麼道德包袱吧。
他在心裡飛快地替自己做完了這道自洽題。
……
說來也怪,有了親密的接觸後,氣氛竟輕鬆了些。
不再像最初時,連呼吸都要掂量著分寸。
只是方掠覺著,自己的意志更加堅定了。
定要護得妘姑娘周全,帶她安安穩穩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兩人各自平復了心情,方掠走到帳中的矮桌前坐下。
褰裳默默斟了一杯涼茶,輕輕推至他手邊,而後便斂袖靜立在一旁。
「謝謝。」方掠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桌案,而後端起茶杯,抬眼見她仍是站著,便勸道:「你也坐吧。」
見她神色間仍帶著幾分恭謹與拘束,立在原地猶豫,似乎覺得與恩公同席而坐有些逾矩。方掠不由苦笑:
「你如果站著,那我也站著。」
「恩公萬萬不可,」褰裳連忙屈膝,「妾身聽命便是。」
她移至下垂手,端端正正跽坐下來。
方掠端著茶杯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陶土杯糙礪的邊沿,心思逐漸飄遠:
郭汜這個人,性情暴烈,絕非好相與的善茬。
越騎校尉……這個名頭倒是挺唬人,他對漢末官製品秩只算略知皮毛,大概明白「校尉」是領兵的中層武將,至於這「越騎」二字究竟是何分量,一時也拿捏不准。
想到這兒,他扭頭問:
「妘姑娘,你可知越騎校尉是怎樣一個官職?」
褰裳微微欠身,輕聲回道:
「越騎校尉,秩比兩千石,掌京畿戍衛,麾下統馭羽林騎射,乃守護宮禁之重職。」
方掠聽了,心頭一凜……是中央禁軍的統領啊。
他越發感到心神不寧。
……
兩人又絮絮地聊了幾句,這片刻的安閒委實難得。
可惜,屁股還沒坐熱,便聽到帳外傳來的棒鼓聲。
一聲接著一聲,毫沒禮貌地撞破夜色。
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,兩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。
已至亥時一刻。
距離郭汜下達的開會時間馬上就要到了。
方掠嘆了口氣,自打進了這軍營,便一刻也沒得閒,剛剛和褰裳姑娘嘮幾句家常,這又要集結了。
他起身將甲冑重新穿戴整齊,走到帳口,腳步頓了頓,轉身看向褰裳。
「我去看看情況,你自己要當心些,若有變故,便自行脫身。」
說到這兒,他有些語塞,先前妘姑娘尚有一點靈力,都不肯獨自離開,後來燃血施術,靈力消耗殆盡,就更不可能逃走了。
褰裳默默將他送至帳門邊,幫他變化了容貌,而後仰起臉來,輕聲說道:
「我等你回來。」
「欸。」
方掠用力地點了點頭,挑開帳簾,將背脊挺直了些,大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
夜風尚暖,迎面拂來。
方掠深吸一口氣,將腰間官刀的束帶緊了緊,重新理了理思緒。
舉目望向遠處山坳的上風口——
好傢夥,不過一個時辰的光景,那片原本荒寂的坡上,新營寨已落成了浩大的一片。
火光在沉沉的夜色中飄忽,遠遠望去,將山脊的輪廓都壓得嶙峋了。
他走到轅門時,縣廷胥吏與軍務屯官一干人等早已在此等候。
方掠與眾人匯合,一同出了屯田所,向西行了三五里,便進入西涼鐵騎的新營區。
寨門高聳,門樓上黑底赤紋的旌旗在夜風裡撲啦啦地翻卷。
兩側重甲兵見來人是秦縣尉,便上前將拒馬挪開一道口子,放一行人魚貫而入。
愈往核心區域走,眾人心頭愈感驚駭。
這片昨日還是荒草漫坡的野地,此時已如鐵桶布陣,環環相扣。
各色營帳依著山勢錯落排開,鹿角柵欄層層盤繞,一圈套著一圈,向外圍鋪展,將各處要道鎖得密不透風。
戍衛的兵卒執炬而立,身姿挺拔,火光映在鐵甲上,冷沉沉的,透著一股肅殺。
方掠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。與眼前這森然氣象相比,秦宜祿那屯軍營寨簡直如同兒戲。
據說,常年宰豬的屠戶,平時在村里連狂吠的土狗都夾著尾巴繞道走。
手上染過血、殺過人的,更是如此。
眼前這西涼鐵騎,皆是從戰場上滾出來的精銳,一個個周身煞氣凜冽,懾人心魄。
眾人走在其間,就好像走進了刑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