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領著眾人一路來到中軍大帳前,在帳外三步齊齊站定,垂手等候大領導傳喚。
帳口的厚簾高高卷著。裡面松炬燃得正旺,跳動的火光潑灑出來,在沉沉的夜色里暈開一片暖黃的光域。
大帳之內,郭汜已經換了一身素色常服。
他手中持著一柄鐵劍,劍身上串著一隻褪淨了毛的土雞,正坐在火盆邊烤著吃。
帳外的眾人屏息靜氣,只聽得火盆里炭塊偶爾迸出一兩聲噼啪脆響,烤雞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,滋滋地冒著青煙。
那些呈上去的書簡、軍籍在案角堆成了小山,郭汜懶得看,全推給下屬佐吏去整理。
他自顧自地大口撕咬著雞肉,吃得滿嘴油光,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方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隻烤得金黃冒油的雞肉上,腹中頓時一陣翻攪。
臥槽,穿越過來這麼久了,我還沒吃過一口東西。
此刻胃裡正泛著酸水,空空落落地燒著。
「秦縣尉。」
郭汜沉聲喚了句,手上也沒停,又撕下一條雞肉塞進嘴裡。
方掠忙上前半步,抱拳應道:
「聽令。」
郭汜翻著手中劍柄,淡淡道:
「即日起,你營中所有馬匹,悉數徵調上來,歸我部調用。」
方掠垂首應是,心裡卻忍不住嘀咕……吃飯時不應該說話。
炭火噼啪作響,郭汜慢悠悠地翻轉劍上的烤雞,下達第二條軍令:
「將你麾下士卒重新整編,編為一個步兵曲。特擢升你為軍候,直屬本校尉調遣。你麾下武職編制照舊,文職從簡,一概併入武職。」
「遵令。」
方掠再次抱拳。
兵權改編乃是大事,可他卻絲毫提不起半分興趣,只盼著交接手續儘快了結。
待在這兵營里,片刻不得安生。
況且他心中牽掛著妘姑娘的安危,神思早就不在這裡。
從縣尉一躍擢為軍候,俸祿從四百石漲到比六百石,對旁人來說已是了不得的恩遇,但方掠完全看不上眼,都不如那烤雞給自己帶來的誘惑。
他不在意這點晉升,可在帳外侍立的其他人聽來,卻心頭微緊。
那些原本是文職的縣吏,主簿、列曹、里正等十餘人,聽到這改制的軍令,不由暗自嘆息。
他們原本還指望著屯軍被收編後,自己的前程能在仕途上再進一步,這回倒好,被校尉一道軍令,直接將他們從案牘之後劃到了刀兵之前。
動筆桿子的手,如今要去扛槍桿子,這份落差太荒誕。
可誰也不敢吭聲。
只聽郭汜沉聲道:「此乃調兵文書。」
他到底還算給幾分面子,示意身旁親兵將一卷素帛傳出帳外。
方掠躬身接過,目光落在帛上,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。
他只是假裝看得仔細,心中默默數了幾十隻羊,便轉手遞給身後屬吏。
文書在諸人手中無聲傳閱了一圈。那素絹之上,既有朝廷的官印,也有周邊郡縣的銅章,大意是配合郭校尉沿途徵兵,可便宜行事。
但眾人心裡都清楚,如今這印章的權威性早跌到了谷底。
本縣地理位置臨近司隸校尉部與荊、豫二州的犬牙交錯之處,恰如棋枰上的星位,四方勢力都想插進手來。
日前董卓一把大火焚了雒陽,百官被脅迫倉皇西遷,這河南尹地界連同京畿左近,早就亂成了一鍋粥。
荊州刺史王睿,已被孫堅逼死。
南陽太守張咨,同樣命喪孫堅刀下。
細數周邊諸郡縣的長官,死的死、換的換、逃的逃,印信倒是各有各的,可究竟哪一枚還作數,誰也說不清。
眼下周遭各地官牒印信,可以說比戰場的殘旗還要混亂。
眾縣吏對此番政令之雜,心中多少也早有些準備。
天下已經亂了數十載,宦官、外戚、豪族輪番坐莊,貪墨成風。
黃巾起事在前,軍閥割據在後。
連天子都說廢就廢,何況他們這些區區縣衙小吏?
至於尋常百姓,就更是悽慘。蝗旱連年,赤地千里,田壟間顆粒無收。
聽說許多縣城連樹皮草根都給啃盡剝光了。
這兵荒馬亂的年歲,他們這一支頂著朝廷名號的散兵游勇,早就成了牆頭草。
誰來誰收編。
誰硬就跪誰。
他們的命運,已不攥在自己的手裡了。
……
上月末。
中郎將徐榮率部在汴水一帶大敗酸棗聯軍。
那一仗打得慘烈,尤其是曹操所部,被徐榮殺得丟盔棄甲,潰不成軍,血水染紅了汴水。
徐榮此役大獲全勝,威名迅速在河南尹、南陽、潁川諸郡傳開。
汴水大捷的戰報傳到長安,董卓大喜,當即傳下軍令:
派遣越騎校尉郭汜,率兩千西涼鐵騎南下,前往梁縣增援;
同時傳書,命駐守在陝縣的長水校尉李傕,帶本部兵馬從西路進發,合力夾擊酸棗軍。
不僅如此,董卓還敕令郭、李二人沿途募兵,擴充人馬。
其實所謂的募兵,不過就是到處抓壯丁的體面說法罷了。
這郭汜行軍,真可謂是走一路、撈一路,搶一路。
他引軍所過之地,如飛蝗過境。
沿途郡縣倉廩府庫,乃至鄉野民舍糧窖畜欄,皆被搜颳得乾乾淨淨。
當隊伍臨近新城縣地界,聽聞此地有個叫秦宜祿的縣尉,聚集了四五百號人馬,便飛書傳檄,令其將縣兵併入他的麾下。
秦宜祿哪敢說個「不」字?回書時不但應承得爽利,還備了份厚禮殷勤奉上。滿心想著攜這五百部眾投誠,巴結上這位相國跟前的大將,從此也算有個倚仗。
今天這齣收編的戲碼,便是由此而來。
……
方掠杵立在中軍帳外,人站得筆直,心思卻早已飄遠了。
收編背後的細節他並不清楚,只能憑著對歷史的粗淺了解拼湊個大概。
不過,他既不在意此番收編的前因與後果,也懶得關心當下這撲朔迷離的戰局。
他心中的打算很簡單:
等郭汜盯得鬆些,或是派他去駐守某處邊角防區,自己就能找機會帶著妘姑娘溜之大吉。
遠遠躲開中原這片水深火熱的是非之地,尋個清靜的去處安頓下來,再好好琢磨那該死的考核任務。
等任務完成了,就可以回去好好教訓家裡那個大褰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