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默默將文書傳閱完畢,又原樣奉還。
郭汜卻像是忘了帳外還戳著一群人,自顧自地繼續撕扯著那烤雞,吃得滿嘴油光,津津有味。
方掠一行人便這么喝著夜風,垂首候著。
直等到郭汜吃完整隻烤土雞,又端起酒爵仰頭灌下一大口,這才將目光投向帳外,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。
夜風漫拂轅旗,簌簌輕響,眾人屏息。
只聽郭校尉緩緩開口:「秦軍候。」
方掠忙抱拳:「在。」
郭汜扯過一塊粗布,慢條斯理地揩著手指上的油膩,語調拖得老長:
「如今各地群獠作亂,以下犯上,你能謹守本分,按兵不動,聽候朝廷調遣,這份心,倒是可嘉。」
方掠忙道:「下官愧不敢當。」
他雖還沒摸透官場裡的彎彎繞繞,卻也聽得出,領導冷不丁戴高帽,估計是話裡有話。
果然,郭汜喉間溢出一聲低笑,目光倏然轉深:
「你在此地經營多時,想必也颳了不少地皮。可曾覓得絕色佳人,留著孝敬本校尉?」
——???
方掠心中咯噔一下……這話似有所指啊。
你就不能麻溜把收編的事交代完,放大夥回去睡覺嗎?
在這和我兜兜繞繞,扯什麼犢子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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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汜見他又裝傻充愣,將手中抹布往桌案上一摔,冷笑道:
「本尉問話,你沒聽見?」
方掠強堆出一臉笑容,腰身又往下壓了壓:
「不怕校尉笑話。如今這年景,十室九空,餓殍遍野,能逃的早拖家帶口跑了,逃不脫的也多半成了路邊的枯骨。
「莫說絕色佳人,便是想尋個手腳齊全的婦人都難,哪還能有像樣的女子?
「就算僥倖撞見一兩個,也儘是些歪瓜裂棗,連下官都看不上眼,又怎會合您的心意呢?」
「咄!」
郭汜突地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酒爵噹啷傾倒,殘酒潑了一桌。他眼中凶光畢露,厲聲喝道:
「本尉已收到密報,告你欺男霸女,將一絕色佳人搶回軍中,此刻,就藏在你的帳內!」
他目光如鉤,一字一頓地逼問道:「你招,還是不招?!」
這郭校尉翻臉比翻書還快,臉色立時陰鷙得可怕。
方掠心頭一驚,腦袋嗡地大了好幾圈。
——媽的,這郭汜剛到才多久,我身邊就出了吃裡扒外的二五仔了?
是誰告的密?
他下意識轉身,目光掃向身後那一排垂手而立的縣吏。
郭汜見他東瞅西顧,當即暴喝:
「本尉問話,你瞧旁人作甚?!」
方掠只得硬著頭皮抱拳:
「校尉息怒。絕無此事,還望校尉明鑑,莫信小人離間之言。」
「混帳!」郭汜勃然大怒:
「你當本校尉的軍法是兒戲不成?來人,即刻前往他營中,給我仔細搜查!」
帳外一隊親兵應聲出列,按刀齊喝:
「喏!」
火光曳動,甲片鏗然,那隊人馬轉身便向外疾步而去。
——糟了,絕不能讓這群丘八發現妘姑娘。
方掠腦中頓時警鐘大作,如墜冰窟。
他記得書上寫過,郭汜此人生性殘虐,猜忌之心極重。早年做盜馬賊時,便是個睚眥必報的狠角。
說他是亡命徒都是誇他,甚至可以說是心理極度扭曲。
妘姑娘天生麗質,便是不施粉黛,也妥妥是個禍水級的美人胚子。
莫說這些軍營糙漢,就算是京都的王侯見了她,都得目眩神搖,陡生妄念。
絕不能任由事態這般發展!
方掠也是一股激勁兒,猛地踏前一步,橫在親兵衛隊前面,高聲喝道:
「且慢!」
人到了退無可退時,膽氣反而會被逼了出來。
此刻他血氣翻湧,管你是什麼中央禁軍,還是北軍五校,全然沒法顧及。
這一聲斷喝來得突然,親兵衛隊下意識頓住了腳,身後的僚屬縣吏們也齊齊吃了一驚,愕然的目光紛紛投來——
今日縣尉是吞了熊心豹膽不成?腰杆竟這般硬了?
郭汜面色沉如鍋底,冷冷睨著他:
「你還有何話可說?」
「啟稟校尉。」方掠思緒電轉,心知無路可退,索性將心一橫,硬著頭皮往下硬編:
「實不相瞞,營中確有一位女子。但此女已與我成婚,故而才留在營中照料起居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:
「我二人既為夫妻,自然是兩情相悅,同床共枕。此刻……內人腹中已懷了我的骨肉,萬望校尉體恤。」
這番話說得看似恭順卑微,實則字字句句暗藏機鋒。
他刻意將「夫妻」「骨肉」幾個字眼咬得極重,是想占領道德高地——
郭汜再怎麼跋扈兇殘,總不至於當著滿營將士的面,公然強奪人妻、凌辱孕婦。這等惡名一旦坐實,莫說朝廷那邊不好交代,便是他手底下那些西涼兵,怕是也要在私底下戳他的脊梁骨。
方掠賭的就是後世心理學能派上用場。
只聽郭汜陰惻惻地冷笑一聲:
「好。既然你認了私藏女眷在營,也算你老實。本尉,向來是講理的。」
方掠心頭剛剛一松,那口提著的氣還沒來得及吐勻——
卻見郭汜猛地一掌拍在案上。
砰!
一聲悶響。
那結實的厚木桌案竟被硬生生給拍裂了。
郭汜周身煞氣騰起,恍若一頭擇人而噬的惡虎,吼聲震得帳幔都在簌簌發顫:
「你可知罪!」
這一聲暴喝來得毫無預兆,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又被撕得粉碎。
方掠身後那些屬吏乍見校尉這般駭人陣勢,早已嚇得魂飛魄散。幾個膽小的雙腿一軟,便直直跪倒在地,身子抖如篩糠,額頭貼向地面。
有人帶頭跪了,餘下眾人哪還敢杵著。「呼啦啦」跪一片,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,更無人膽敢上前求情。
這郭校尉喜怒無常,骨子裡帶著涼州羌胡的蠻悍之風,前一刻還面帶笑意,下一瞬便能暴怒翻臉。
帳前松炬搖曳,將他那張橫肉堆疊的臉映照得光影閃爍,愈發令人難以捉摸。
而方掠心中卻總是覺得,郭汜這般行徑並非沒腦子的肆意妄為。
恰恰相反,這廝心思縝密,恩威難測,喜怒皆掌控自如,把麾下眾人給拿捏得死死的。
他長這麼大,從未見過如此場面,頓時心頭一緊,忍不住暗罵:
這郭汜難道是屬瘋狗的?他究竟想要幹啥?
額間冷汗涔涔而下,浸入眼角,刺得眼睛又沙又疼。背脊衣衫早已濕透了,涼涼地貼在身上。
他喉嚨發緊,勉強擠出幾個字來:
「不知某身犯何罪?」
「明知故問。」郭汜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:
「臨陣納妻,依律便是死罪。你既身為縣尉,豈會不知?」
「來人——」他陡然提高嗓門,不再給任何分辯的餘地:
「將他拖去校場,杖斃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