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汜一聲令下,兩側甲士「呼啦」圍攏上來,頃刻間將方掠一干人等困在核心。
刀鋒凜凜,映得火光生寒。
縣吏們伏在地上,頭也不敢抬。
兩名專司行刑的彪悍軍士越眾而出,左右逼近,鐵鉗般的大手扣住方掠的肩頭,將他雙臂狠狠擰至背後,猛地向上一提。
喀!
劇痛如拆骨,方掠一咧嘴,被硬生生按彎了腰。
兩名刀斧手膂力著實駭人,臂上筋肉虬結,如老樹盤根。
被這樣兩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按著,方掠情急之下,本能地屈臂掙扎。
這是他頭一回跟這個時代的武夫實打實地角力。
剛才他還想著,萬一事態不妙就衝上去制服郭汜。
現在才發覺,自己屬實是想多了。
光是從那刀斧手單臂上傳來的力道,少說也有七八鈞,四隻大手疊在一處,按漢代的度量衡來算便是九百斤上下的分量,換算成現代斤兩,足足四百斤開外。
得虧他此刻已踏入凡境小成,筋骨皮肉結實了些,若換了旁人,恐怕這樣堅持個數息便會骨斷筋折。
雙臂被反擰的角度越來越大,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,尖銳的痛楚直往骨縫裡鑽。
就在這瀕臨骨裂的剎那,他渾身猛地一顫!
一種滾燙如同岩漿般的熱流從每一處毛孔下轟然竄起,沿著血脈橫衝直撞,所過之處筋肉脹得似要開裂,刺癢難耐。仿佛血管里憑空長出了倒刺。
他只有將全身筋肉繃到極致,每一條肌腱都狠狠地發力,那股鑽心的痛癢才會稍稍褪去幾分,換來一瞬舒坦。
冥冥之中,天地間似有極其微弱的清氣,正絲絲縷縷地滲入皮肉,與他體內那股初萌的氣機悄然交融,彼此產生微妙的共鳴。
這時,親兵衛隊見到「秦軍候」竟敢奮力掙扎,又有兩名行刑官手持軍棍,大步上前。
他們將棍頭高舉,準備在軍候的雙腿膝蓋骨上狠狠來一下子!
方掠瞥見那沉黑的棍影,心頭霎時一涼。
……完了。
這碗口粗細的水火棍,若是結結實實砸下來,莫說是人,便是牛腿也得骨斷筋折。
縣衙一眾屬吏見到此景,早都嚇得面如土色。
大帳內,郭汜的嘴角卻微微翹起,法令紋勾出一絲轉瞬即逝的陰鷙。
——他想要的就是這記下馬威。
此刻效果彰顯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接下來,才是壓台好戲。
想到這,郭汜抬手道:
「慢著。」
刀斧手聽了命令,當即鬆開方掠的手臂,紛紛退至兩側。
郭汜臉上那層戾氣已不見蹤影,又換作一副讓人看不懂的笑意:
「秦軍候,進帳答話。」
「……諾。」
方掠不知他又搞什麼花樣,揉著生疼的手腕,低頭往裡走。
身後,親兵等他進去,旋即將厚重的帳簾挑落,將內外隔作兩界。
……
方掠這回吸取了曾經的教訓,一踏進大帳,便將自己的感知死死地收攏,一絲一毫也不敢外放。
他在郭汜對面站定,目光一碰,心中便暗暗吃了一驚:
這古人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?自己一米八二的個頭,站在郭汜跟前竟還矮了一兩指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眼角餘光已不著痕跡地掃過一圈。
偌大的中軍帳內,此刻只有郭汜和一位中年謀士。
那謀士約莫四旬上下,一襲皂色儒服,從頭到腳都被遮住。
儒服黑得純粹,黑得徹底,像是用最不反光的料子製成,將那神秘的謀士整個人都融進了黑影里。
這黑衣謀士自始至終都未曾言語,連動都沒動,卻讓方掠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的不舒服。
讓他沒來由地覺得,自己不應該將後背對著這人。
方掠踏入帳中後,郭汜已換上一副笑容,伸手示意:「這邊來。」
說罷,便引著方掠,往左側屏風後走去。
方掠心中納悶,小心地跟著。
到了裡間,只見中央擺放著一架巨大的沙盤地形圖。
其上山川起伏,溝壑縱橫。地形堆壘得頗為精細,連微小的坡坎與蜿蜒的水道都清晰可辨。
在幾處關隘要道所在,皆插著小旗作為標註,似是軍力布防的標記。
方掠猜不透郭汜葫蘆里賣的什麼藥,生怕他再弄出些么蛾子,只匆匆在沙盤上掃了一眼,便迅速移開了目光。
「軍候請看——」郭汜抬手,指向沙盤右下角。
「此處,便是你我的營寨。」
他往新城縣屯軍所的位置點了點,而後壓低聲音:
「吾有一妙計,可給軍侯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。」
方掠雖見他這般客氣,心中的警惕卻始終沒落下半分,秉承著少說話的原則,拱手回道:
「謝將軍體恤,願聞其詳。」
郭汜漸漸收斂笑容,手指在沙盤上方向左緩緩划去,臂間鐵甲鏗然作響。
「由此往東約七十里,便是梁縣地界。」
方掠低頭細瞧,越看,越覺得這地圖十分彆扭。
腦子裡轉了幾圈,方才恍然——
漢時地圖採用「上南下北」的繪製標準。
所以左側為東方,右側為西方,跟自己的習慣正好反著來。
他心底思索間,郭汜的手指已經點在梁縣東南,一處山谷關隘模型上輕輕叩了叩:
「此處乃廣成關,扼守南陽通往京畿之咽喉要衝。」
他頓了頓,帳內空氣也隨之靜了靜:
「徐榮將軍正與孫堅賊部在此鏖戰,相持已逾旬日,勝負未分。」
方掠盯著沙盤地圖,心裡飛速換算:
漢制三百步為一里,七十里地折到後世也就六十里出點頭……此處距離戰區竟然如此之近,只有幾座山脈隔著,早晚被卷進去……
如今郭汜已抵達此地,再過幾天,這河南尹地界還不得亂成一鍋粥?
這渾水絕對蹚不得。
我必須儘早找到脫身的法子,帶著褰裳姑娘躲遠了,作壁上觀才是上策。
這時,只見郭汜眼中寒芒一閃:
「本校尉命你——
「率領本部步兵曲為先鋒,五更造飯,拂曉啟程。急行一日,取山間密道繞過廣成關。務必趕在明日暮時,抵達此處……」
他手指隨著布置的過程沿著官道一路歪歪扭扭向東划去,而後向南一轉,將一面小旗插在廣成關東南側的一座小土包之上:
「屆時,你部從此處殺出,直攻孫堅軍左翼軟肋!」
方掠心裡咯噔一下。
……打孫堅?
那不是江東猛虎嗎?你開什麼玩笑?
他眼瞳縮了縮,眉頭都快擰到了一起。
郭汜又向前一步靠近,玄鐵護額幾乎撞到方掠的腦門,眼神凜冽:
「軍侯,此番奇襲,貴在出其不意,攻其不備,如此方有奇勝之機。你可聽明白了?」
「……明,明白。」方掠只能先含糊應下。
他俯身細觀沙盤,快速將山川走勢、行軍路徑等信息強記在腦海中,和系統地圖進行對照。
按照這沙盤的比例粗略估算,從此地前往廣成關南側山谷,少說也有九十里的距離。
換算成後世的里程……明日要走七十里急行軍?這已是步兵的極限了。
更糟的是,從沙盤上看,郭汜所說的那條捷徑,大約有三分之一還是荒廢的山間小道!
這烈日炎炎的,等步兵們趕到了約定地點,恐怕連刀都舉不起來了。
還打個屁!
方掠心裡已經在罵娘了。
郭汜卻像翻書似地收了嚴肅,嘴角又撇出一絲笑容。
「這是你戴罪立功的機會。」他的語氣也放得平和了些,指向沙盤上一處山丘環抱的窪地:
「不必驚慌,你部只需在此處牽制敵軍,等孫堅主力前往救援時——」
他手指在窪地周圍畫了一個圈,重重一戳。
「吾將親率鐵騎從西南路突襲,徐榮將軍由北路夾擊,三面合圍,必可大獲全勝。
「此奇襲之計若成,你便是首功。」
話音一頓,郭汜目光冷冽:
「若有差池,定然軍法從事,殺你個二罪歸一!」
他的聲音如銅鐘,震得大帳內的空氣嗡嗡作響。
方掠心頭一沉……這不是擺明了拿我們這些步兵當誘餌?
這郭校尉的算計打得倒是精妙,只是自己這幾百號人做先鋒軍扎進去,能活著回來領功的還能有幾個?多半是做了旁人的墊腳石。
得趕緊脫身,要麼趁深夜守備鬆懈時帶著妘姑娘溜掉,要麼等明日開拔後,在半路上借尿遁腳底抹油。
實在不行,到了陣前虛張聲勢地咋呼幾下,就立刻退兵,總比白白送命強……
他正盤算著,郭汜卻微微一笑,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:
「此外,本校尉另派一隊督軍,隨你部一同前往。」
——我操!
方掠頓覺一盆冰水從頭頂順著脊梁骨直澆下來。
督軍?
這不是連我的退路都給堵死了嗎?!
方掠牙花子真兒真兒地疼。
眼前這位郭校尉,心思縝密,手段更是密不透風。
他對這個郭汜簡直是半分好感也無。
可人在屋檐下,哪敢不低頭。
郭汜將戰術部署交代完畢,臉上那層公事公辦的嚴肅便褪去了,又換上一副看似推心置腹的熱絡模樣。
他抬手,在方掠的肩甲上拍了兩下,力道沉實,聲音也厚重了些:
「下去準備吧,我等待著你的捷報。屆時,本校尉定上奏相國,為你請功。」
方掠的臉色在燭光下變了幾變,終究只能拱手:
「下官……告退。」
方掠躬身退出帳外,直到那厚簾在身後落下,才覺後背已被冷汗洇濕了一片。
自始至終,那位中年黑衣謀士都靜立在側,未發一語。他站在不顯眼的角落裡,像一尊泥塑木雕,三綹須髯紋絲不動,眼中不見半分情緒,卻透著一股子深不可測的詭秘。
方掠轉身離去時,總覺得有兩道目光黏在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