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走出中軍大帳的時候,在屬下縣吏們眼中看來倒是多了幾分威風八面的架勢。
因為他身後跟著一隊督軍。
這八員將官,清一色鏈甲重鎧,腰懸佩劍,手中長兵寒光閃爍。
他們默默地綴在方掠身後幾步開外,威風凜凜,煞氣騰騰,壓得周遭空氣都滯了幾分。
縣吏們面面相覷,還以為剛才險些被亂棍打死的軍侯在帳內和校尉做了什麼交易,又升遷了?
方掠走到眾人面前,揮了揮手:
「諸位,回去收拾行裝,明早五更造飯,拂曉開拔。全體輕裝,只帶行軍必備器械,留一伍老弱雜役料理善後。」
功曹老王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問道:
「敢問軍候,咱們明日……要去往何處?」
方掠嘴角扯了扯,苦笑著反問:
「我敢說,你敢聽嗎?」
老王先是一愣,登時醒悟過來——
此乃機密軍令。
多聽一個字便是多了一分性命之憂。
老王頭立刻把腦袋搖晃得好似撥浪鼓:
「不敢,不敢。」
……
中軍帳內,火影幽幽。
郭汜盯著沙盤,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邊沿,眼底隱隱映著火把的流光。
他不說話,旁邊那位黑衣謀士便也安靜地站著。
默然良久,郭汜唇角微微一挑,說道:
「君可能參透郭某此番用兵之深意?」
在這虎帳之中,能讓郭汜以敬稱「君」相稱的,足見對其推重,那語調里滿是拉攏的意味。
黑衣謀士直到此刻才開口,意味莫測:
「將軍深謀遠慮,運籌帷幄,在下豈能猜得透?」
「哈哈哈——」
郭汜放聲大笑。
被這黑衣謀士不輕不重地捧了一句,他嘴角兩道刀刻般的法令紋終究是沒繃住,向上揚起得意又狡獪的弧度。
……
方掠的眉頭好像就沒鬆開過。
他朝自己的營帳走去,腳底下每邁一步都像踩在無形的刀刃上。
一邊走一邊絞盡腦汁,飛快地盤算退路。
有督軍在,原先的跑路計劃就算是廢了。打假仗也糊弄不過去。要不……明天到了陣前,乾脆臨陣倒戈?
這念頭剛一冒出來,就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想投誠就得先跟手底下幾個管事的武職通氣。否則倒戈一起,自己人和自己人就得打起來。可一旦事先商量,就意味著可能有走漏消息的風險。仗還沒打,士氣全沒了,還會被下屬在背後非議詬病。
況且臨陣變卦這種事,兩頭不是人。就算僥倖活著跑到敵方陣營,也是階下囚的待遇。有腦子的人都會猜忌,要投降為何不早下書?到了兩軍對壘才反水,誰敢拿你當自己人。
現在的事態發展已陷入兩難境地。
前方是江東強敵,後方是督軍刀鋒。
蒼天吶,這逼仄的夾縫裡,可有我方某人的活路可走嗎?
一路回到步兵營,身後那幾個督軍仍像吊在背後的魂兒一樣,不遠不近地綴著,始終沒離開過他的警戒範圍。總讓人後背一陣陣地發涼。
他沒心思管這些,舉目望向營地中央那頂縣尉的主帳。
——我等你回來。
褰裳臨別前的話語浮上心頭,他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。
一位智者曾說過:
一個男人若是知道有個女人在等著他,那種感覺絕不是任何事所能代替的。
回到帳外,見裡面沒有點燈,黑黢黢的。
方掠心頭更急,搶步掀開門帘,一道纖柔的身影已迎上前來。
「妾身恭迎恩公。」
褰裳行了禮,而後指尖輕動,悄然解去了維持他外貌的移花接木之術,又悉心替他解開甲冑系帶,將那身沉甸甸的鐵衣仔細卸下,掛到一旁的架上。
鎧甲一離體,便帶起一陣清涼,方掠頓覺渾身輕快了一截,像褪了一層殼。
可心中的煩悶仍是卸不下,他倒背著手在帳中來回踱步,思索心事。
都說「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將軍」,如今親身經歷了一遭才曉得,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他自和平年月而來,生在紅旗下,長在春風裡,怎能從容面對這真刀真槍的場面?
初見郭汜時,那股從沙場裡滾出來的凜冽殺氣,連同西涼鐵騎大軍周身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,給人的壓迫感實在太強。
當時有那麼一陣兒,他感覺自己的腦袋瓜子都不怎麼轉了。
這三軍陣仗,可真不是演義話本里讀來的那般輕巧。
算算時間,眼下大概是晚上十一點了……方掠心裡有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,忍不住暗暗大罵:
直娘賊,這姓郭的還給不給人喘口氣的時間?
明早五更便要拔營,那不是去打仗,是趕著投胎。姓郭的分明就是個催命的活閻王。
可是話說回來,就算他百般不願當這個先鋒,軍令如山,又哪容他違抗?
經歷今晚這次軍事會議,他不得不承認,那郭汜當真不是盞省油的燈。
剛才在中軍帳里,姓郭的把軟硬兼施的權術演繹到了極致。上一刻還勾肩搭背,熱絡得像個市井裡稱兄道弟的潑皮;轉眼便橫眉立目,成了嗅到血腥便齜牙的豺狼。
方掠沉吟良久,輕步走到門邊,將帳簾掀開一角向外窺去。
那八名督軍如同鐵打的樁子,兩人一組,四組輪班,執刀肅立在營寨各處要地。
刀鋒與鐵甲映著火光,一明一暗地閃爍著,警戒之嚴,令人心底生寒。
現在想要逃走,更是絕無可能了。
方掠放下帳簾,轉身走到褰裳面前,將方才中軍帳內的情勢與軍令快速說了一遍,末了壓低聲音叮囑道:
「妘姑娘,此去凶多吉少。明日行軍途中,你尋個時機……自行離去吧。」
褰裳腦子裡「嗡」了一聲。
那感覺,竟像是要被遺棄了。
還沒化形的時候,她偶爾穿梭於市井巷陌,蹲在牆頭檐角觀察紅塵百態,總覺得那些凡夫俗子被情所困,實在是愚不可及。
她自認冰雪聰慧,又有數百載的閱歷打底,見過太多太多柴米油鹽的瑣碎與聚散離合的無奈,便篤信自己於情之一字早已洞若觀火,心境淡泊如水,斷不會重蹈那些痴男怨女的覆轍。
更何況,為情所擾不僅會亂了心智,還會阻礙修行。
當真是百害無一利,純粹是自誤前程。
可如今情愫悄然而至,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——
任你再怎麼通透再清醒,在情這個字面前,腦子是會自動變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