褰裳愣了好一會兒,眼眶一點一點泛紅了,眸中霧氣越聚越濃,眼看就要匯集成淚花。
方掠心頭一軟,溫聲道:「妘姑娘,莫哭。」
褰裳倒聽話,咬了咬下唇,眼睛一眨不眨,竟硬生生將那滿眶的淚水噙住了,一滴都未掉落。
她仰起臉,倔強地問:
「恩公……您不要我給您生孩子了嗎?」
方掠:「……」
他張了張嘴,我啥時候有過這樣合理的請求啊?
褰裳緩緩說道:
「恩公,您從天而降時,妾身曾對天發誓,不管誰救我,我都給你生孩子。當時靈寶派那三名弟子可都聽見了,他們可以作證!」
方掠訥訥道:「但是,明天很危險。」
「正因前路艱險,妾身才更該留下。」她話音輕柔,卻字字分明:
「妾身願隨侍恩公左右,生死與共。」
方掠一時語塞,其實他又何嘗捨得讓她離開?
剛才光是想像一下分離的情景,心裡便空空落落的,像被剜走了一塊。
何況妘姑娘的本事遠在他之上,留在身邊絕非拖累。
這丫頭外表瞧著柔弱,胸中卻揣著一副烈性子。勸她離開,自以為是替她的安危著想,可於她而言,這反倒是一種背棄。
方掠這人,雖說也有一些小毛病,比如謹慎過頭、遇事總要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上幾遍,偶爾也犯點強迫症,小心眼兒也是真的,還記仇。
嘴上也閒不住,貧起來能把死人氣活嘍。
可他身上那份現代教育打磨出的底子,拿到古代卻是一種極為珍惜可貴的品質——
三觀正。
刻在骨子裡的良知,讓他在絕境中依然會選擇擔當而非逃避。壓力來了誰都會怕,遇事他也犯怵,但敢於承擔責任。
方掠長長地吁了口氣,不再猶豫:
「好,明日咱們便一同去。一起想活命的辦法。」
褰裳終於展顏笑了,眉眼彎彎的,像一束暖光,將帳內沉鬱的昏暗都驅散了幾分。
……
兩人回到矮案前,相對而坐。
心裡不踏實的時候,就不想點燈。
何況剛才還殺了人,此刻稍微有個風吹草動,都叫人心慌。
帳內昏沉沉的,只有幾縷寡淡的月光從帳頂縫隙里漏下來,勉強勾出兩人的輪廓。
夜色越來越沉,月亮卻越攀越高。
兩人就這麼摸著黑,壓著嗓子低聲說話。
方掠先開口:「眼下最要緊的,是明日怎麼應對。妘姑娘,你對行軍之事有什麼想法?」
褰裳思索片刻,道出自己的判斷:
「妾身以為,郭汜麾下坐擁二千西涼鐵騎精銳,反叫這些鄉勇步兵去打先鋒,顯見不合常理。」
「妘姑娘所想,與我不謀而合。」方掠點了點頭,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案,沉吟道:
「戰場交鋒,講的是兵貴神速。他讓步兵曲前去奇襲,擺明了是拿我們當餌,替他牽制對方主力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補充自己的觀點:
「步兵若是在城內攻堅,或是在山地、叢林作戰,或許還能發揮些優勢。可眼下要急行近百里去奇襲,恐怕還沒對上,士氣就先挫了半截。」
其實方掠當年學歷史主要圍繞應試,課外讀物看得少,他並不知道「兵貴神速」這個詞眼下還沒出現,那是要等到幾年後,才由一位叫郭嘉的年輕人首次提出。
不過《孫子兵法》有雲「兵之情主速」,意思倒也相差不遠。
褰裳眸光微亮,由衷地贊道:
「恩公洞若觀火,行軍關竅竟被您一語點透,妾身嘆服。」
「妘姑娘見笑了。」方掠撓了撓頭,老臉微微發燙。
他心裡清楚,自己用後世人的眼光看古代的軍事,好比是開了上帝視角,自然會通透幾分。
這算是穿越者的一點小便宜吧。
但也僅此而已了,一旦踏入那真刀真槍、生死相搏的沙場,光靠看過的小說和影視劇那套,絕對不管用。
就拿剛才來說,在中軍帳前被刀斧手按住的那一刻,腿肚子一度不聽使喚地抽筋。
可以想見,真到了劍拔弩張的戰場上,尋常人怕是連平日一半的本事都難以施展。
兩人正低聲說著,忽聽帳外傳來一陣交談,冷不丁刺破了夜色的寂靜——
「軍候可在帳中?」
方掠心頭一跳……這麼晚了,來的又是誰?
他輕步湊到門帘邊,透過縫隙向外看去。
只見一名侍從裝束的人站在前方路口,正與值守的督軍說話。
那人問了兩句,便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上。遙遙火光下,隱約能瞧見是一面烏沉沉的令牌。
督軍接過去略一審視,便側身讓開了道路。
侍從收回令牌,順著督軍示意的方向,徑直朝著方掠的帳篷走來。
他故意將腳步聲放得沉緩,靴底踏在沙石地上,一下一下,以此傳遞自己的恭敬,表達並無惡意。
可方掠的神經仍是唰地繃緊了,此刻的他已是驚弓之鳥。
那侍從走到帳外穩穩停住,聲音透過帳簾傳來:
「在下奉軍府長史之命,特來求見軍候。」
長史?……方掠略感茫然,他對漢末的官職體系確實不夠熟,於是側頭低聲向褰裳請教:
「妘姑娘,這『軍府長史』是做什麼的?」
褰裳輕聲回道:
「長史乃軍府幕僚之長,帳下首席謀臣,執掌機要文書。居此位者,須是主將心腹。」
方掠暗忖……官不小啊,這等人物夤夜派人來訪是何用意?我若拒之不見,反顯得心虛。
況且來人是奉長史之命,若真想硬闖,自己也阻攔不住。
想到此處,他迅速坐回床榻邊,假作本已合衣睡下、剛被擾醒的模樣。
褰裳指尖輕拂,替他改了面容,隨即身影一旋,躲在床幔之後。
方掠清了清發緊的喉嚨,朝帳外喚道:
「請進。」
「諾。」
門帘掀開,長史的親信低頭走入帳內。
他並未四處張望,只在入門兩步便站定,抱拳躬身,深施一禮:
「深夜攪擾軍候安歇,萬分惶恐,還望海涵。」
「無妨,軍務為重。」方掠擺了擺手,刻意將嗓音壓出一點沙啞,模仿著本地人的口音:
「帳中簡陋,連張像樣的坐席也無,又捨不得點燈,只能委屈尊駕了。」
侍從倒是淡定,垂首應道:「軍候面前,小人哪裡敢坐。」
方掠將來人稍稍打量了一番,而後話頭一轉,切入正題:
「敢問,長史遣閣下深夜到訪,所為何事?」
那侍從手中提著一隻玄色包裹,聞言向前一步,將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帳心桌案上,垂首答道:
「家主念及軍候明日領兵出征,恐營中飲食粗陋,特命小人備了些簡單的飯食送來,聊以充飢,稍壯行色。」
聽到有飯吃,方掠的腹部立刻不受控制地抽了兩下。
……這位長史還真是客氣。
他勉強按住腹中的餓火,拱手道:
「長史如此厚意,下官不勝感激。敢問長史尊姓大名?他日也好親自登門拜謝。」
侍從再次躬身,言辭依舊恭謹,滴水不漏:
「家主名諱,未得鈞命不敢輕言。不過,適才在中軍帳內議事之時,您應當見過我家府君。」
嗯……方掠腦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快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衣人。
原來是他。
那位深不可測的黑衣謀士,便是郭汜帳下的軍府長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