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稍作沉吟,試探著問:
「長史抬愛,下官愧不敢當。只是……不知長史為何獨對在下這般青眼相加?」
侍從答道:「家主尚有一言,命小人代為轉達。」
「哦?」方掠疑惑,「長史如何說的?」
侍從神情莊重,一字一句清晰轉述:
「家主言,近日夜觀天象,見新城縣上方有紫氣隱隱聚集,縹緲流轉。此非凡象,軍侯前程,不可限量。」
紫氣?
嘿嘿,我就說我應該是歐皇體質吧,這回都讓人看出來了……咩哈哈哈……
方掠心裡自顧自歡喜了一陣。
侍從略作停頓,又道:
「然而主星之側,微有晦暗,光暈駁雜。家主據此推演,料想您眼前恐有小蹇滯,須得謹慎趨避。」
意思是我眼前有小災小難,想辦法度過去就完事兒了唄。
他雖對古人那套觀星堪輿、窺測天機的玄學了解不深,可哪個少年郎不喜聽人說自己與眾不同呢?
這番讚譽入耳,心頭多少有幾分飄飄然。
侍從說完,又將腰間別著的一個長條包裹摘下,雙手捧著,極為小心地放在桌案上:
「家主特備了贐儀薄禮,寶刀一柄、上乘符籙一道,對軍侯建功必有助益。」
寶刀?方掠眼睛一亮,可當著人家的面,不好低頭仔細端詳。
我是不是應該謙讓謙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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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在思忖間,那侍從已躬身行禮:
「家主所囑之事,小人已盡數傳達,不敢再多加攪擾,這便告退。」
方掠也省了那套虛禮,起身抱拳道:
「尊駕辛苦。煩請回稟府君:厚贈相待,某銘記於心。他日定當圖報。」
侍從再行一禮,轉身出了營帳,輕輕放下門帘。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。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褰裳從床幔後走出來,二人目光一起落在桌案的兩個包裹上。
那位神秘的黑衣長史深夜送飯、贈寶刀靈符,又借天象之說暗通款曲,姿態擺得極低,用意卻深得讓人看不透。
沉默許久,方掠伸手,先解開那隻裝有寶刀的布囊。
層層打開,刀鞘隱隱透出古銅色的暗黃光澤,入手便覺一股子分量。方掠拿起寶刀,抽出半截刀身——
是漢代環首刀的制式,五十湅精鋼打造,鍛紋細膩均勻,恍若水雲流轉。
直脊直刃,在眼下這時代常見,但對後世的方掠而言,卻頗感新奇。
這種刀形是唐橫刀的前身,形制剛毅莊重,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刀背刻有錯金銘文:
【上應星宿,下辟不祥】。
月光落在刀刃上,水紋般的鍛紋緻密均勻,泛起一線冷峻寒光。五十湅精鋼,放在當下,確是最頂尖的工藝了。
熟鐵太軟,生鐵太脆。反覆鍛打方能最大限度去除雜質,兼具硬度與韌性。說削鐵如泥不免有些誇大,可用它斬斷一柄尋常鐵劍,倒真不費多少力氣。
據說一柄上等精鋼刀,價值可抵一戶中等人家數年積蓄,其珍貴之處,不言自明。
方掠把玩了好一陣子,才將寶刀收入鞘中。又轉頭看向那張符籙。
寸許寬、三寸來長,一道黃符。
紙質古舊,邊緣齊整。
上面咒文虬結盤繞,晦澀難辨。奇的是,紋路間似乎隱約有赤色流光遊走,透出一股灼灼炎陽之氣。
單看這賣相,便知絕非尋常道士胡亂畫兩筆能煉製出的貨色。
眼下自己一窮二白,多一件寶貝傍身,說不定就多一線活命的指望。
「妘姑娘,這東西就是道家的符籙?」
褰裳走過來,目光在那黃紙上停留許久,輕聲回道:
「若妾身沒看錯,這應是道家的『離火符』。」
「妘姑娘果然認得。」方掠將符籙遞過去。
褰裳以食指與中指夾住,仔細端詳了一番,又放在鼻尖下認真嗅了嗅,才開口道:
「此符用的是荊襄一帶特有的百年黃檗皮紙,又以蛟血與硃砂調和繪製咒文。
「確屬符中上品,那人所言不虛。」
說到此處,她的語氣轉為凝重:
「恩公,這符中蘊含的威力不俗,妾心裡總覺不踏實。」
方掠認真點點頭,安慰道:
「我會加倍小心。那長史既然會看天象,送這符給我,想必自有安排。」
他略作停頓,又問:
「你曉得這東西具體該怎麼用嗎?」
褰裳雖然心存猶豫,還是如實相告:
「使用道家火系符籙,需以劍指激活南方七宿星力,再憑手印調動心、肝、肺三焦火氣,咒語為『急急如律令』。」
她一邊比劃手型,一邊解說。
末了微微一頓,又鄭重補道:
「不過,妾身所言,只是通常情形。
「高階制符師在煉製符籙時,或許會留下些獨特生僻的法門,旁人無從知曉……恩公務必小心。」
方掠看出她眉間擰著一縷憂色,溫聲承諾:
「妘姑娘放心,不到萬不得已,我絕不動用此符。
「就算動了使用的念頭,也必定先與妘姑娘商議。」
褰裳素來懂得分寸,見恩公已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,便不再多言,垂下眼睫,低聲道:
「全憑恩公做主。」
方掠將寶刀別在腰間,符籙小心地塞進綁腿里。隨即拿過那隻裝著飯食的包裹。
包裹一開,飯菜的香氣直竄出來,勾得他食指大動。
裡面是一隻食樏,從上到下一共四層格子。挨個抽出來看:
居然裝了鹽水鴨一整隻,醬香撲鼻的白切牛肉一大盤,肥腴酥顫的腤肉一大碗,醃脆蘿蔔條與菜乾一包,美酒一壇,另外還有十幾個雜糧饅頭。
——長史也太客氣了。
古人說話果然謙遜,這哪能叫簡單的飯食,分明是一頓豐盛的大餐。
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,濃郁肉香直鑽鼻孔,方掠肚子餓得咕嚕嚕叫。
他招呼褰裳:
「妘姑娘,咱們吃飯吧。」
「這如何使得?」褰裳連連搖頭,額前青絲隨之擺動:
「這不合禮數,還請恩公先用,妾身伺候著便是。」
她說著,蓮步輕移,肅立在桌旁,眼睫低垂,雙手交疊於身前,擺出侍膳的架勢。
方掠一把握住她的皓腕,拉她在案前對坐。
「妘姑娘,你若是不吃,我就餵你吃。」
褰裳臉頰倏地紅了,抬眸望著他,輕聲應道:
「妾身……聽話便是。」
方掠將一雙筷箸放進她手裡,「快吃吧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以前怎麼吃,現在就怎麼吃。」
「是……」
兩人謙讓幾句,便開動了。
那腤肉和前世吃過的紅燒肉很像,切得四四方方,顫顫巍巍。用掰開的饅頭夾了,再蘸些湯汁,一口下去就咬掉了大半拉。
咸香混著油脂,滿口都是實打實的飽足感。
此時中原尚未掌握蒸餾工藝,酒水全靠自然發酵,度數普遍不高。
消毒殺菌的技術也不夠完備,頭一次喝,會因菌群失調而鬧肚子。
不過這都不是事兒,習慣了也就適應了。
況且他現在凡境小成,免疫力比從前強出一大截。
灌了幾口美酒,倒也痛快。
席間忍不住看兩眼對面的妘姑娘。
這丫頭雙眸清澈明亮,眼波流轉間,自有一番攝人心魄的溫婉韻致。
方掠見過修圖的、美顏的、AI生成的、打濾鏡的各種美女,卻全然無法與褰裳的神韻相比。
她確實很餓,渡劫消耗過大,急需能量補充。
這也是她化形後頭一次吃東西。
只見她拈起一塊鹽水鴨送入口中,玉指仍留在嘴裡,意猶未盡地吸吮了幾下。
那般山野市井做派,由她做來,竟生出幾分別樣的風情。
她又伸出手,纖細的手指輕輕捏起一小塊腤肉。仰起修長的脖子,小心翼翼地將肉垂直送入口中,免得醬汁滴落。
從方掠的角度,恰好瞧見她那優美的脖頸,肌膚如羊脂玉般白皙細膩,精緻的鎖骨曲線玲瓏,在光影下更顯迷人。
她緩緩合上眼,隨著咀嚼,鼻腔里逸出一聲輕吟。
「嗯……」
聲音軟軟糯糯,像飽含無盡滿足的嘆息,仿佛此刻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這一口肉里。
方掠看著看著,不由得痴了。
這丫頭的吃相,和千百後的差距,原來這麼大。
看著眼前的褰裳,他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幾天前和大褰裳一次吃早餐、吃鐵鍋燉的情景。
鼻子微微發酸。
他此刻可以試著得出一個結論:
眼下的困境雖然艱難,但面前的褰裳暫時應該沒有性命之憂——因為方掠見過未來的她,只要自己不改變時間線,應該不會出太大的差錯。
可家裡那個大笨蛋,把妖丹渡給了自己,如今生死未卜。她的命,才是真正懸在半空、最讓他揪心的。
方掠想到這裡,忍不住悄悄摸了摸丹田的位置。
掌心下暖暖的,那裡面沉著的不止是一顆妖丹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託付。
他忽然間明白了很多事——
怪不得大褰裳在見到自己之後,總時不時偷偷用崇拜的眼神望過來,目光里還摻著欲罷不能的衝動。
原來兩人之間,曾發生過這麼多事。
褰裳正吃著,察覺恩公痴痴地望著自己,抬起眼眸,悠悠說道:
「你不珍惜眼下的我,會後悔的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