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間行軍,一會兒鑽密林,一會兒走窄徑,少有平坦官道。
一腳深一腳淺,身體疲倦,心裡更是煎熬。
這速度難以達到郭汜那嚴苛的軍令要求。百夫長孫老二在隊尾扯著沙啞的嗓子一遍遍地催,嗓子眼都快冒了煙。
雖熬過了午時最毒的日頭,士兵們卻早已個個發蔫了,如同霜打的茄子。
方掠聽到身後隊伍遠端,有人喊「饒命」,當即停下腳步,回身望去。
只見孫老二正揮舞著皮鞭,劈頭蓋臉地抽在一名兵卒身上。
那兵卒被打得皮開肉綻,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哀嚎。
步兵曲的行進速度也遲滯下來,眾人的目光紛紛投過去,可一張張臉上沒有驚詫,只有木然。
——這已經是第三個悄悄在半路逃走的。
前兩個都被孫老二給抓了回來,少不了一頓狠戾的鞭笞痛毆。
念及大軍開戰在即,孫老二到底沒下死手,被逮回來的雖然扒了層皮,好歹還留了條命。
但有些人,可就沒有這樣僥倖了。
就在孫老二揮鞭抽得那逃兵滿地打滾的當口,隊伍里忽然一陣騷動——
十幾條人影像事先商量好的,齊齊從隊列中竄了出去!
有人扎進密林,有人往石砬上方攀爬,有人順著山坡往下狂奔,各自選了截然不同的方向,撒腿便跑。
隊伍停了下來,幾百雙眼睛訥訥地望著那些越竄越遠的背影,沒有一個人出聲。
方掠攥緊了韁繩,心裡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既希望這些人能成功逃脫,甚至引起混亂,自己也好趁亂帶著妘姑娘脫身。可同時,望著這支渙散到了骨子裡的隊伍,心底又泛起一絲說不清是悲是嘆的澀意。
大部分人都僵在了原地沒動,不是因理智,而是在觀望——
觀望督軍的態度。
八名督軍,八匹戰馬,分作四組,從出發起便卡在隊列幾處緊要位置,始終沒挪過窩。
此時,孫老二剛欲策馬去追,身旁一名督軍卻抬手將他攔住。
那督軍身材瘦高,黑須白面,但見他從鞍橋摘下長弓,自箭囊里拈出一支鵰翎箭,搭上弓弣。
雙臂較力,那柄硬弓徐徐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,一寸一寸被拉到滿緊。
箭鏃寒光微顫,督軍動作毫不停頓,拉滿弓的同時,已將箭矢筆直鎖定那跑在最前頭的逃卒。
周遭兵卒見了這架勢,心臟都被揪到了嗓子眼。
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多,101𝖐𝖐𝖘.𝖈𝖔𝖒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
「鏘」的一聲。
繃緊的弓弦終於鬆開,迸出一股駭人的力道,鵰翎箭脫弦而出,挾著尖銳的破風聲,直飛向目標!
最遠處那名逃兵只覺背後惡風驟然逼近,連慘叫都未及發出,「噗嗤」一記悶響——
箭頭已帶著碎骨與熱血,從後背貫入,前胸透出!
逃兵的身子瞬間沒了生機,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,被箭勢的余勁提著向前栽去,一頭扎進草叢。
目睹此景,餘下幾個奔往同一方向的逃兵雙腿一軟,再不敢挪動半步,紛紛高舉雙手,跪在草叢中抖成了篩子。
死寂。
荒野上只有風聲,掠過草尖。
下一刻,那名瘦高督軍收了弓,縱馬如風,直追而上。
戰馬四蹄翻騰,沉重的蹄聲如催命鼓點般步步逼近。官刀嗆然出鞘,寒光連閃間不見半分停頓,更無絲毫憐憫。
噗!嚓!
馬蹄掠過之處,血花飛濺,哀嚎聲悽厲不絕。
「啊——!」
須臾之間,一聲聲慘叫剛響起又被更猛烈的鋼刀劈砍生生斬斷!
只片刻工夫,緩坡上七八名逃兵盡皆暴屍於莽莽荒野。
與此同時,另有兩名督軍分兩側催馬而出,配合無間,動作如出一轍。
逃亡於密林與石砬間的人本是想藉助地形掩護,卻被崎嶇拖累了速度。還未來得及跑出危險距離,馬蹄已追至身後。
逃兵的膽氣早被嚇破,全無反抗之力,瞬息之間皆做了刀下亡魂。
為首那名瘦高的督軍連斬數人,似乎連眼睛都未眨,策馬掠至最先倒斃的屍體旁,俯身攥住那支倒鉤長箭,奮力一扥!
「嗤啦」一聲,箭鏃倒鉤扯出一蓬碎肉與骨渣,血淋淋地被拔了出來。
督軍面無表情,甩了甩箭頭上淋漓的猩紅,隨手插回箭囊。
十餘條人命,頃刻間便如莊稼般被收割殆盡。
所有兵卒見了這一幕,皆是臉色煞白,喉結滾動,連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卻無人敢置喙督軍之權。
方掠深深皺眉,用力攥緊手中的韁繩。
他與這些兵卒雖沒有情誼可言,可眼睜睜看著鮮活生命在自己的帶領下,頃刻間化作荒野枯骨,胸口像堵了一團什麼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那瘦高督軍殺了人,立了威,竟撥轉馬頭,徑直朝方掠這邊來了。
馬蹄踏過染血的荒草,行至近前停住。
他翻身下馬,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,衝著方掠拱了拱手:
「軍候,末將方才所為,乃是按軍法從事,不得不為。還望軍侯體諒。」
方掠狠狠咬住後槽牙。
他還年輕,心中的情緒還遮掩不住。不管那督軍占不占理,這些事當著他的面發生,如今的他還做不到面不改色。
方掠沒心思客套,直截了當問道:
「你是朝廷禁軍,又是郭校尉派來的督軍,在我面前自稱『末將』,未免太謙虛了吧?」
瘦高督軍回答:
「軍候乃郭將軍親手擢拔之人,前途無量,更是此番行軍先鋒。並非末將自謙。」
方掠眯了眯眼睛,看著他。
據說,經常殺人的,表情與目光里會失了活氣。眼前這瘦高督軍便是如此。
他眼神雖亮,卻缺人情味,視線掃過人的時候,本能地往人脖頸骨縫隙處落,那是常年殺人的才會有的習慣,一種行家裡手的漠然,讓人極不舒服。
身後步兵隊伍,以及其餘七名督軍,目光都落向二人。
頭鐵的褰裳已握緊了腰間刀柄。
她明白督軍占著理,她有自己的判斷和準則,她也清楚,以眼下自己的狀態未必是這督軍的對手。
可恩公若是要動手,她肯定頭一個上。
一旁的孫老二使勁地給軍候遞眼色,盼他冷靜,可方掠壓根不去瞧他。
林間靜了下來。
時間,在令人窒息的對視中緩緩蝸行。
樹葉被日頭曬得打了卷,山風都是熱的。
僵持良久,方掠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並不自然,但他畢竟笑了。
這一刻,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。
自己是在溫室里長大的,需求層次、三觀底色,都是基於和平年代建立起來的。
可當下這年頭,沒有溫床,也沒有可預期的秩序,只有朝生夕死的無常。
他必須改變,必須逼自己適應這裡的生存法則。
思想的成熟,往往少不了被現實摁在地上打磨,才來得更快。
若在學校時,他少不得會冒生出「大不了」的魯莽念頭:兼職不順心受排擠,大不了炒老闆;人際關係有摩擦,大不了斷交。
可如今不一樣,方掠在經歷短暫而激烈的思想碰撞後,對「審時度勢」這四字有了遠勝從前的體悟。
瘦高督軍見他忽然發笑,緊繃的面色也鬆動了幾分——
畢竟大軍若是誤了行程,誰也擔待不起。
方掠將聲音放緩了些,問道:「足下貴姓?」
督軍下意識回答:「末將劉泌,長沙羅縣人。」
劉泌……方掠心裡將這個名字默念了幾遍。
看過的書籍中似乎有點印象,但具體在劉泌身上發生過什麼,一時記不清了。
方掠也拱了拱手:
「劉督軍言重了。肅清軍紀,乃你我分內之責,何怪之有?」
這話一出口,所有人都悄悄鬆了口氣。
其實,這並非是方掠的心機有多表,城府有多深,也不是言不由衷的話隨口就來。而是對於現代思維的穿越者而言,有些事,自然會看得淡些。
「慈不掌兵,仁不當政」的道理,他豈會不懂。
劉督軍的屠刀,何嘗不是在幫他治軍?
方掠身上有個難得的優點:
他向來有自知之明。
剛才沉默的那工夫,他已在心底默默權衡過:
若不是這八名督軍以鐵血手段治軍,等自己的隊伍抵達既定地點,怕是早已逃散去大半。
劉泌再次抱拳道:「軍候以大局為重,郭校尉慧眼識人。」
方掠聽不出他這是在夸還是在點,抬頭看了看天色,估摸著是下午兩點左右,便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孫老二:
「孫二哥,傳令下去,全軍原地休整一刻。另外你找幾個人……」他目光掃過遠處草窠里橫陳的屍骸,「將那幾具屍體埋了。」
孫老二見兩人沒起爭執,暗松一口大氣,忙抱拳躬身:
「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