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再度停下修整。
方掠趁著眾人歇腳的工夫，尋了處背人的樹蔭，將孫老二招呼到跟前，壓低聲音商量道：
「孫二哥，這次歇完腳，接下來的路程咱們就不再停了，一口氣趕到梁東。隊伍能不能吃得消？」
百夫長孫老二抬手蹭了蹭下頜那蓬粗硬的胡茬，眯眼略一琢磨，乾脆利落地撂下一個字：
「成！」
「好。」方掠點點頭，「那便煩勞孫二哥，下去安排。」
……
劉泌站在上風口，目光在遠處山林間緩緩巡睃。
大軍整頓的間隙，他鬆了韁繩讓愛馬歇口氣，自己卻始終挺直如松，戒備不減半分。
旁側走過來一個年輕人，四方臉龐，約莫十六七的光景，腳步匆匆，眉間鎖著幾分藏不住的不滿。
這少年督軍姓孟名達，字子敬，扶風郡平陵縣人。
「劉領軍，」孟達抱拳一揖，「那秦軍候太過自行其是。午時大軍剛剛休整過，此時又停，延誤軍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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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更荒唐的是，他竟還給逃兵掩埋屍體，此等動搖軍心之舉，實乃大不該！劉領軍，您怎能容忍他這般行徑？」
劉泌沒有回頭，沉默良久，才沉聲開口：
「子敬，此言差矣。」
孟達聞言一怔。
劉泌轉過身來，緩緩道：
「莫要小覷了此人。他讓隊伍原地整頓，有其深意。」
孟達皺眉不解：「標下愚鈍，願聆教誨。」
劉泌輕捻鬍鬚，目光落向遠處正在掘土的兵卒，語調不緊不慢：
「讓眾軍士親眼看著挖坑埋屍的過程，一來，可收攏人心，軍士們即便有恨，也只會恨在我等身上；二來，十幾具屍首埋下去，能起到無形的震懾之效。
「眼下行軍只剩下最後二十里，恰是軍心最容易浮動的緊要關頭。他挑在這個節骨眼上來這一手，不可謂不高明。」
孟達皺眉琢磨了一陣，神色漸漸轉為服膺，再次抱拳：
「劉領軍高見，標下嘆服。」
……
方掠尋了塊平坦的巨石，仰面躺下，將鐵盔摘下來墊在腦後權當枕頭，翹起二郎腿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蹬著，翻看眼前那塊只有自己能瞧見的面板。
聊天室里依舊空落落的，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兩個多小時前混世狂神那句「操！」，再無人發過隻言片語。
想想也是，這些人全是昨天前後腳穿越到這個時間線的，能站穩了緩口氣，已是萬幸。
剛穿越那陣子，從滿腦子懵逼到一點點摸清處境，心裡那份煎熬真是沒法說。
挨過頭一天的罪，想必每個人都吃了不少苦。
正因如此，彼此間的戒備心反而更重了。誰也不願暴露自己，除了混世狂神那個山驢比。
當然，也許他在騙人，要麼就是他在釣魚。
褰裳安靜地坐在他身旁，閉目養神。
方掠翻了一會面板，感覺無聊，索性關掉了。扭頭看向她，好奇地問：
「妘姑娘，依著你的經驗，那個郭汜，修的是什麼法門？大致是什麼實力？」
褰裳睜開眼睛，思量了片刻，方才答道：
「回恩公，修者的法門與境界，若非親身交手，實難憑空揣度。
「以妾身淺見，那郭汜極有可能是「凡境中成」的高手。」
「中成？」方掠差點從石頭上跳了起來，睜大了眼睛，「妘姑娘修行數百載，才到凡境小成，他憑什麼能到中成？」
褰裳溫聲解釋道：
「妖修與人族不同，化形之前的那數百年，靈智未開，身在蒙昧，所積累的修為不過是渾噩之中養出的一口本命靈氣罷了。
「唯有化形之後，褪去妖身、重塑經脈，才算是真正入了修行的門檻。這一遭脫胎換骨，在妖修之中素有『入世重修』的說法。故此妾身的境界淺薄。」
她語速放得稍緩，好讓恩公聽得仔細些：
「而那越騎校尉，可是當今大漢天子親封的五品校尉。
「雖說天子年幼，又遭賊臣威逼挾持，可他終究是正統龍脈的延續——氣運自有天命護佑，加持必定不菲。」
方掠聽出這話里有些邏輯是自己的知識盲區，於是問：
「天子封官職，難道能提升修為？」
褰裳這才明白，原來恩公還不知曉——「冊封」官品有著戰力加持的效用。
「恩公且聽小女子說來。」她端起水壺喝了一口，潤了潤嗓子：
「提升修為，除了搬運採納、沙場實戰、靈丹妙藥之外，還有個最為直接、見效也最顯豁的途徑。」
方掠：「什麼途徑？」
「天地之間，存在一種更為玄妙、縹緲，卻蘊藏著天地玄元的能量，可助修為快速提升。」褰裳語速放緩，幾乎是一字一頓：
「那便是「氣運」。」
「氣運？」方掠輕聲重複了一遍。
這兩個字他並不陌生，可此刻從妘姑娘口中聽來，卻頭一回覺出這個詞裡竟透著一種異樣的沉重。
褰裳微微頷首，而後抬眸望向天際。
天空是一片被烤得發白的淡藍，她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那片空茫，落在了更深遠的地方。
「天有五氣，丹、黅、蒼、素、玄；」
她又指了指腳下大地，神色肅然：
「地有五運，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
「下合方隅，上應天象。天地交泰，往復不休，歷經萬載歲月，融合天地精華靈蘊，才孕育出一種玄妙的力量，這便是「氣運」。」
方掠頓感不明覺厲，這個氣運顯然有大功效。
褰裳繼續說道：
「「氣運」可附於一方水土之上，可繫於江山社稷之間，亦可寄託於某些特殊的寶物、以及特殊的人身上。」
方掠微感詫異：「人身也能承載氣運？」
褰裳點點頭：
「有些人，生來便授天道垂青，自帶氣運。
「氣運也分三六九等，至真至純者有之，高低貴賤亦有之。
「身負小氣運之人，便如天地寵兒，採納靈氣事半功倍，諸般仙緣奇遇也會不期而至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愈發柔和，像是在說一樁極美好卻極遙遠的事，「氣運昌隆者，可澤被天下蒼生。
「昔年軒轅以天命而統八荒，大禹承道運而治九河，皆是以氣運濟世的典範。」
方掠隨著她的講述，眼底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嚮往，但轉瞬，又變得黯淡。
說實話，他自認沒有「為天地立心」那樣崇高的理想和抱負。
如今諸侯紛爭，亂世的烽火燒得到處都是，百姓流離失所。可這一切，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呢？
封建王朝那套綱常倫理，對他這個方外之人起不了多少約束作用。
所以他現在一門心思只惦記著兩件事：護住褰裳周全，再把那該死的考核任務給了結了。
那個任務怎麼收場？他眼下毫無頭緒，他可以肯定地說，就算現在有一個穿越者站在面前讓他捅一刀，他也絕不可能下得去手。
這些事已經夠煩心的了。
「氣運」在他的眼裡是個升級刷經驗的工具包，至於拿它去救苦救難、當什麼救世主，他自認沒有那個思想覺悟。
褰裳看出他心底有波瀾，卻什麼也沒說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。
恩公若要拔劍縱橫，她便捧上鞘中青鋒；恩公若想醉臥紅塵，她便溫一壺月下的酒。恩公做什麼都好，她只想陪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