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沉默了一會兒,抬頭:「這氣運和剛才你說的「冊封」,有什麼關聯呢?」
褰裳螓首輕點:「氣運的獲得,除了從寶物中提取之外,有個最快的法子,便是冊封。」
方掠立刻擺出一副搬小板凳聽課的架勢。
寶物能蘊養氣運,這個倒不難理解,被上古大能使用過,多少會沾上些主人的氣澤。
可這官職冊封也能夠提升氣運……這倒是頭一次聽說。
他瞪大了眼睛,滿眼都是求知慾。
褰裳耐心解釋道:
「修行之人,若能追隨身負大氣運的主公,得其認可,受封官職,便可從那主公的氣運之中分得一份加持。
「官職愈高,加持愈盛。」
方掠恍然大悟。
原來將軍的封號,不單單意味著豐厚的基本工資與統帥兵權,竟然還有這樣一層實打實的力量增幅。
褰裳繼續講述:「另有一事,也不容忽視——
「冊封者自身的氣運、仁德、名望越大,所給予受封者的威能越強。」
她條理清晰,娓娓道來:
「恩公請想,同一個人,受封同樣的官爵,若冊封者是暴虐之主,或只能增添三成蠻力;若冊封者是仁德之主,卻可引動山河之勢。這便是氣運質地的高下之分了。」
方掠明白了。
難怪天下英雄豪傑無不爭相投奔明主而仕。
原來,除了政治理想與壯志雄心,氣運加持,也是極為關鍵的考量因素。
他沉思良久,將思緒拉回到眼下:
「所以,依妘姑娘之見,那郭汜本身已有幾分底子,再疊上天子的冊封加持,整體戰力應能邁入凡境中成?」
褰裳點了點頭:「正是,從您的描述來揣測,他極有可能是武修中的「槍騎」。凡境中成的槍騎不容輕視。尋常兵卒在他面前,怕是連一二合都撐不過去。」
「一二合都撐不過?」方掠瞳孔微縮,「凡境中成的槍騎,戰力竟能強到這般地步?」
褰裳鄭重地點頭,面露憂色:
「恩公有所不知,武修一入凡境中成,素來便有『三十人敵』之稱,恩公萬萬不可大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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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個說法,倒不是說凡境中成便能一次性斬殺三十人,而是三十個壯士圍上來,也近不得身。」
三十人敵……方掠心中凜然。這讚譽光是聽著就叫人背脊發涼,不論其中有無誇大之辭,都絕不可輕視。
他想了想,又問:「如果我們兩個聯手與他對敵,可有勝算?」
褰裳緩緩搖頭,坦然相告:
「修者法門之間,存在相生相剋之理。
「武修大多擅長近戰,一旦短兵相接,你我便處處受制,很難討到半分便宜。」
「我懂了,多謝妘姑娘解惑。」
方掠點點頭,經過這一番解惑,他對修行體系有了更清晰的認知。
方士相當於遠程和脆皮,而武修則是能扛能打的半肉半輸出。
難怪妘姑娘這般謹慎。
她雖是修者,貼身搏殺卻並非所長,很忌憚被多人圍攻。
另外,褰裳的性子有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地方……在合力擊殺秦宜祿時,她看到了從我手臂發出去的詭異暗紅綢絮,卻從沒問過我的職業法門。
她應該有所猜到,我是世人避之不及的魔族修者,卻不曾有過一絲排斥。
……
一刻鐘的休息時間轉眼便過去。長途跋涉便是這般磨人——越休息,身子骨反倒是越沉重。
孫老二懂得這個道理,時辰一到立即揮動手中馬鞭,催促啟程。
兵卒們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連衣衫上的塵土都懶得去拍,再次踏上征途。
步兵曲一路奔襲。
到了日影西斜時,終於臨近廣成關。
天邊的火燒雲連成了片,幾乎布滿整個天穹。絢爛的光芒傾灑而下,將漫山遍野都染得金燦燦的。
聽老人們講,遇上這般景致,明兒個準保又是陽光燦爛的大晴天。
大地經過白日的炙烤,燥得如同乾柴,一腳踩下去便揚起一蓬嗆人的土。
隊伍從清晨起翻山越嶺,至此已奔波了整整一日,士卒們的疲乏已逼近極點,雙腿如同灌了鉛。
就連那幾名威風凜凜的督軍,此刻也滿面風塵,胯下戰馬的蹄聲不復輕快。
行至一處山樑,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小跑著折返回來,單膝點地,壓低聲音稟道:
「前方十里山谷,似乎有軍隊駐紮,小人未敢冒進。」
方掠心頭一凜,當即下令全軍偃旗息鼓,原地隱蔽休整。他親自攀上高處一塊突岩,舉目遠眺。
但見層巒疊嶂之間,遠處密林邊緣隱約有數面旌旗隨風招展。仔細辨認方位,應該就是郭汜軍令中所指的那片地界無疑了。
他立刻喚來百夫長孫老二,商議下一步進軍方略。
劉泌等人散在四周,環伺警戒,他們雖不參議軍機,卻有監聽的職責。
方掠招呼孫老二就地蹲下,抬手朝遠處那道山谷遙遙一指,壓低嗓子問道:
「孫二哥,前方臨近咱們的突襲之地。看這日頭,與郭校尉約定的攻擊時辰也到了,你有何見解?」
孫老二手搭涼棚,眯眼朝那方向端詳許久,臉色漸漸凝重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收回目光,就地撿了塊碎石,在地上劃出幾道簡略的地形標線,反覆比對,再三確認,最後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將草圖一把抹平,沉聲道:
「回軍候,路線沒錯,前方十里,正是您所說的目標所在。孫某觀那片密林,偶有驚鳥飛起,又有塵土隱隱升騰,從範圍判斷,約莫駐了一營的兵力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
「依小人所見,再往前推進五里,便該是敵軍的警戒範圍了。小人斗膽建議,讓兄弟們暫歇片刻,把肚子排淨了,丟棄所有行囊,只帶兵刃,輕裝推進。
「一旦踏入敵哨所觸及的地界,便不再遲疑,全軍疾馳衝鋒,直撲敵陣!」
方掠微微頷首,沉吟片刻,又問:
「孫二哥,衝鋒之際,我軍隊列當如何布設?」
孫老二聞言,微微一怔,忍不住多看了面前這位長官一眼。
素日裡,秦縣尉獨斷專行,性烈如火,發號施令從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,幾時曾這般平心靜氣地與下屬商議過?
戰事迫在眉睫,孫老二也知多想無益,正色答道:
「以我軍現有配置,可令李屯長率領一百二十名刀盾手,列於陣首,擔當前軍。
「衝鋒一起,他們只管向前猛進,力求出其不意,一鼓作氣衝垮敵陣前道防線,順帶消耗敵軍頭幾輪弓箭攢射。」
他隨手摺了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幾列歪歪扭扭的道道,繼續闡述自己的建議:
「周屯長率一百二十名長戈手,緊隨刀盾手之後,防止敵軍騎兵突襲。
「孫某親自帶領餘下兵卒,作為第三陣,直搗中軍!」
孫老二說完,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,歲月在他那枯槁的面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的溝壑,兩鬢已被滄桑洗白。
他早沒了親人在世,打仗對他來說,或許是個出人頭地、領功受賞的機會,可也說不準哪一次,便橫屍荒野,去九泉之下與親人團聚。
這些年被亂世烽煙翻來覆去地磨,磨得悲喜都鈍了,磨得整個人像一截枯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