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認真聽完老二的部署建議。
這位百夫長平日裡沉默寡言,到了這臨陣對敵的殊死關頭,骨頭縫裡的狠勁一點一點頂了上來,連眼神都變了,渾濁里透出幾分冷厲。
這正是眼下隊伍里最稀缺的那種亢奮狀態。
他並不冷靜。
可真正的戰場上,士兵與將領最需要的,恰恰也不是冷靜。
除去嚴格按統帥的作戰計劃執行之外,亢奮,才是決勝的關鍵。
亢奮是一劑強心針,能在最短時間內把士氣頂上去,能讓人保持憤怒昂揚,能讓身體對傷痛的感知變得遲鈍,還能收縮非緊要臟器的供血,真挨了重創,休克的機率也低上幾分。
方掠卻愈發難以平靜。他跟隊伍里大多數兵卒一樣,是個沒上過戰場的生瓜蛋子,走到這一步純屬被形勢硬推上來的。手心裡全是汗,連呼吸都帶著微顫,臉色已不自覺地發了白,自己卻渾然未覺。
督軍劉泌此時上前提醒:「軍候,郭校尉約定的奇襲時辰已到,該下令衝鋒了。」
方掠微微一怔,紛亂的思緒被這一聲拽了回來。他定了定神,將目光轉向孫老二: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「孫二哥,就照你方才建議的布陣方略,安排下去吧。」
約一刻之後,所有兵卒集結列陣,刀劍在手,弓弦半扣,只待軍候一聲令下。
方掠將孫老二、負責打頭陣的李屯長與周屯長,還有幾名什長級別的頭目聚到一處,當面安撫幾句,做最後的總動員。
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緊張或透出狠勁的面孔,可惜自己手頭拿不出什麼可以犒賞的實物,只能口頭激勵:
「弟兄們,敵軍主力不在此處,我軍又是奇襲,此戰必可全勝。諸位且將膽氣放得豪橫些,待功成之後,某親自到郭校尉面前,給諸位請功!」
眾人得令,開始向著敵軍的方向悄悄靠近。
……
常言道,望山跑死馬。
步兵曲依照百夫長先前的排布,分作三段,結方陣迭次推進。
八名督軍按刀殿後,一字橫列,壓住陣腳。
果然如孫老二所料,隊伍行至距離目標地點約莫五里時,前方密林深處陡然射出一支響箭,快如流星,直朝後方駐防的營寨飛去。
箭頭上激發出刺耳的尖嘯,在山野上空炸開,恍若晴天霹靂。
只一瞬間,震得敵我雙方所有人肝膽俱顫。
百夫長孫老二、李屯長、周屯長連同數名什長,齊齊回頭望向軍候。
那一雙雙眼睛裡,僅有的一點微光也全被麻木吞噬,剩下的只有空洞。
此時,已是搏命的時候了。
方掠喉嚨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,他用力一點頭,從胸腔里奮力擠壓出嘶吼:
「衝鋒!」
周屯長得了指令,上馬持刀,扯著嗓子暴喝:
「兄弟們!封官晉爵,就在今日——隨我沖陣!」
兩名屯長用刀背猛撞胸口,齊聲咆哮:
「殺——!」
數百人緊隨其後,一起大喊:
「殺——!」
霎時間,聲震四野。人人氣血上涌,精神為之猛然一振,胸腔里的恐懼被這一聲聲喊殺驅散了大半。
一百二刀盾手沖在最前,一百二長矛兵與步兵緊隨其後,護著第三陣主力步兵,像決堤的濁流,朝敵陣狂瀉而去。
衝出密林的剎那,眼前豁然開闊——一片山谷慢坡之上,關東軍的營寨密密匝匝,帳影連天。
漢軍掌旗兵奮力抖開大旗,擂鼓兵將戰鼓擂得震天響。
聲勢瞬間變得浩大。震懾敵軍的同時,也給自家兵卒提振士氣。
步兵曲全線壓上,嘶吼著殺向敵陣。
……
駐紮在此地的關東軍聽見響箭破空的尖嘯時,漢軍已突入數里之內。
倉促之間,整座營壘像被捅了一棍的蟻穴,傳令兵來不及奔走,防線來不及構築,煙火四起,人馬驚竄。
帳幕被踏翻,剛架起的炊具撞得七零八落,驚呼聲、怒罵聲、兵刃出鞘的雜亂鏗鳴絞成一團。
可關東軍那邊亂,方掠這邊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隊伍才衝出去三五里,所謂的方陣便已散得不成樣子。
甚至有人還沒碰著敵人,就跪在地上嘔吐。
士兵互相推擠踩踏,漫山遍野的哀嚎此起彼伏。
慌亂之際,對面關東軍的弓箭手只來得及射出兩三撥稀稀拉拉的箭雨,雙方的前軍便轟然撞到了一處!
刀鋒切入皮肉,鮮血瞬間噴濺。
……
在松垮的執行力面前,什麼戰法,什麼韜略,全然無用。
兩軍剛一交上手,方掠這邊就敗象畢露。
有人丟盔棄甲拼命往回跑,有人扔了刀劍跪地求饒。
可在殺紅眼的戰場上,哪容得下半點慈悲?
幾個求饒的漢軍轉眼就被關東軍的長矛捅穿胸膛,像被踏碎的稻草人,歪倒在血泊里——
成了對方磨鍊膽量的墊腳石。
而逃往後方的兵卒,被劉泌率領的督軍毫不留情地接連斬殺十數人,血濺荒野。
「退者先斬!同伍皆斬!」
督軍一聲厲吼,連坐之法如同沾了冰水的鋼鞭,潰兵們齊齊打了個寒顫。
退路既斷,兵卒們被逼成了一群困獸,紅著眼反撲回去。
場面愈發混亂,也愈發殘忍。
血霧在半空中瀰漫,喊殺聲與慘叫聲在山谷間來回激盪。
有人喊出來的聲音比哭還難聽。
也有人真的在嚎啕大哭。
一邊打一邊哭,那哭聲到後來已不像是哭,而是瀕死的野獸在嘶聲乾嚎。
敵我雙方皆在歇斯底里地吼叫,想給自己壯膽,也想嚇破對方的膽。
百夫長孫老二狠狠一夾馬腹,催馬衝到了最前頭,手中朴刀急揮,接連砍翻了數名關東軍兵卒,血濺了他滿臉。
這一陣衝殺,將本已渙散的軍心又勉強提振了幾分。
於是,場面也愈發慘烈。
兩邊人馬纏在一處,像垂死的野獸般,拼命地扭打、翻滾。
平日操練的章法到這時候全不管用了。
兵器卡在骨縫裡拔不出來,就撿身邊的石頭胡亂往對方的頭上砸,甚至張開嘴,用牙去咬對方的脖子。
慘叫聲一浪蓋過一浪。
雙方都沒了陣型,只剩以命換命式的野蠻搏殺。
短暫的交鋒,已將雙方骨子裡的獸性徹底激了出來。
……
方掠被眼前的景象生生震住了。
小時候他也幻想過自己勇猛殺敵、衝鋒陷陣的模樣。可當這慘烈的場面血淋淋鋪陳在眼前,他才發現,曾經在校園裡為了女同學而逞過的那些意氣,統統碎成了渣。
腎上腺素在不受控制地分泌,激盪得他幾乎要喪失理智。
心跳一下猛過一下,嗡嗡地撞著耳膜。
昨晚他原本打定主意,到了兩軍陣前要見機行事。
可到了這步田地,哪裡還有什麼隨機應變的餘地。
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湧上來,夾雜著驚恐、焦躁與畏怯,將他整個人吞沒。
強烈的緊張感迫使他腹中劇烈絞縮,擠壓得胃部瘋狂痙攣,又想吐,又內急。
腦子也不靈光了,像把好幾種口味的方便麵一股腦倒入鍋里,大火亂燉,攪成一鍋快要焦底的麵糊。
視線分明沒被遮住,卻因過度的緊張和應激而變得一片模糊。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目之所及,漫山溪谷儘是猩紅潑灑,斷臂殘肢散落各處,屍骸橫七豎八,慘狀叫人頭皮發麻。
濃烈的血腥氣在山間瀰漫,黏稠得糊嗓子。
周遭的廝殺聲交織成可怕的噪音,幾乎要把人的靈魂都扯斷。
……
這一戰,直殺得昏天暗地。
車輪大的日頭一寸一寸地沉到西山背後,只剩下半個邊兒。
都說殘陽如血,卻不如這沙場的赭色濃烈。
廝殺仍在繼續。
兩軍絞在一處,難分難解。
人被逼到絕境,體內的防禦機制自行激活——內啡肽大量釋放,交感神經興奮到頂點。
說得直白些,就是暫時忘了疼痛,大腦陷入近乎癲狂的亢奮狀態。
有的士兵已多處負傷,滿面血污,仍在拼死搏命。
平日裡膽小的,上了戰場未必會慫;
平日裡耀武揚威的,此刻也未必真有血勇。
方掠騎在馬背上,雖立於己方陣中,卻如同身陷人間煉獄。
昨日在郭汜的營帳里接到軍令時,他曾以為自己對戰場的殘酷已做足了準備。
可如今親身經歷,他才明白,無論多濃墨重彩的詞句,多麼富於想像的影視畫面,都難以表達出戰爭的慘烈之萬一。
「妘姑娘!」他轉頭朝褰裳喊道,「跟緊我,千萬別失散了。不要往前,等雙方消耗得差不多,咱們找機會一起衝出去!」
這就是他最後的保底計劃。
可惜,戰場永遠不會按新手的推演走。
他話音未落,就見到——
對面遠處,一騎將官拍馬衝出,卷著滾滾塵土,直朝他所在的方位殺了過來!
那將官胯下黃驃馬,雙手各持一把雪亮鋼刀。頭頂兜鍪,身披重鎧,背後一面認旗被疾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旗面上,繡著一個金黃大字:
「祖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