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火之勢,來得暴烈,去得也決絕。
狂潮過後,只余漫山焦土。
方掠茫然四顧。
視野所及,儘是烈焰肆虐後的焦土與殘骸。帳幕與旗幟早化作了灰燼,硝煙混雜著皮肉焦糊的氣味,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氣里。
剛才還喊殺震天的山谷,此刻只剩一片死寂,連蟲鳴都沒有。餘燼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,每一記都狠狠地砸在方掠的胸口上。
他帶來的那五百步曲,連同祖茂殘部,大多化作焦黑殘骸,扭曲著、蜷縮著,與這滿目瘡痍的黑色山谷融為一體。
方掠將褰裳輕輕攬入臂彎,緩緩站起身,灰燼從肩頭簌簌滑落。
懷中傳來極其微弱的溫熱,貼著他的心口微微起伏。
妘姑娘還活著,但傷勢極重,昏迷不醒。
方掠不懂醫術,身邊也無靈藥,眼下的情形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兇險,得儘快離開這片死地,尋一處乾淨地方想辦法醫治。
他長長呼出一口壓在胸腔里的濁氣,這時才驚覺,冷汗早已浸透中衣,後背一片冰涼。
他踉蹌著邁出幾步,腳下的灰燼沒過腳踝,踩下去便是一聲悶響,身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足跡。
前方,一個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。
方掠心頭一震,腳下快走幾步趕到近前。低頭看時,從那具焦黑軀殼尚存的幾份輪廓上,認出已是彌留之際的百夫長孫老二。
「孫二哥?!」他低聲呼喚,嗓音帶著連自己都不能察覺的顫抖。
孫老二渾身上下已皮肉焦糊,燒傷創口混著血,結成一層暗褐色的硬痂。
聽到聲音,他艱難地動了動頭顱,勉強睜開一隻被血痂糊住的眼睛。
當他看到方掠時,先是愣了愣。
因褰裳靈力耗盡,方掠此刻已經恢復了本來面貌。
孫老二怔怔地看了半晌,渾濁的目光中竟浮起一抹釋然,他用盡殘存的氣力,斷斷續續擠出最後幾句話:
「軍候……並非檐下燕雀,可惜……孫某不能親見您……展翅高飛了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這位孑然一身、無牽無掛的老卒,這位剛剛目睹了驚天戰技、下決心今後跟隨軍候干一番大事的百夫長,這位只知姓氏、連名字都不詳盡的孫老二,頭顱一偏。
氣絕身亡。
方掠不敢多做停留,連停下哀悼片刻的工夫都沒有,只能在心底匆匆道了聲別,便抱著褰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戰場外蹣跚。
沿途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面孔,周屯長、李屯長、王功曹,還有總是一身書卷氣的主簿,屍體一具一具地橫倒在焦土上。
漫山的火焰雖已熄滅。
方掠眼中的怒火,卻如滔天之勢。
他一邊走,目光一邊如刀鋒般掃過戰場。
他在搜尋。
視線掃及遠處一道低矮的山崗,崗脊上戳著幾道人影,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方掠的目光盯在其中一人身上,那是他想找的人——
劉泌。
崗脊上還立著三人,都訥訥地戳在暮色里。
原來,以劉泌為首的這八名督軍,同樣被蒙在鼓裡,誰也不知這背後還藏著一條陰狠的離火毒計。
符籙炸開時,八人中有四人未能逃出火海,連人帶馬化作了焦骨。
劉泌和另外三名督軍因距離爆炸點最遠,仗著馬快、武藝遠勝常人,豁出渾身解數才堪堪從那片焚天烈焰中掙脫。
此刻四人呆呆地立在崗上,望著漫山遍野的焦黑屍骸,連話都說不出來,也顧不上自己被燎得鬚髮焦卷,甲冑燻黑。
方掠抱著褰裳,一步一步踏過焦土。
走到劉泌的面前,站定。
他眼中寒芒爆射,那目光冷得幾乎要凝出冰碴,直逼得劉泌不由自主地視線閃躲。
旁邊孟達見狀,「噌啷」一聲抽出腰間佩劍,劍鋒閃處,直抵方掠脖頸側面的動脈,厲聲喝道:
「狂徒,不得無禮!」
方掠轉頭,看了這位少年督軍一眼。
只一眼。
忽然間,他猛地一腳踹出,狠狠蹬在孟達小腹上。
這一腳沒有半點花哨。
歷經血火熔爐的淬鍊,此刻他身上瀰漫的煞氣已凝若實質。
孟達猝不及防,重重吃了一記,被踹得彎下腰去。額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,劇痛瞬間攫住全身。
他還要強撐著上前,劉泌忽然開口:
「子敬不可造次,速速退下!」
孟達緊咬牙關,臉側肌肉豎起兩道硬棱,在另一名督軍的攙扶下,忍著腹中翻江倒海的劇痛,踉蹌退了數步。
可他手中長劍卻並未還鞘,劍尖斜指地面,望向方掠的目光中,敵意半分未減。
在場四名督軍的心頭,此刻皆是一片疑雲翻湧。
他們親眼目睹了這位軍候方才施展出的猛將技,那是上將軍方能駕馭的神威,足以令天下男兒心馳神往。
更令他們驚駭的是,軍候原本的模樣已如煙塵般消散,此刻看到的,是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容:
面如冠玉,眉宇間透著一股清朗英氣,身姿修長挺拔,俊逸超凡。
幾位督軍心下凜然,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,不敢有半分小覷。
其實他們誰也未能真正識破那一刀。
那看似猛將技的一斬,實則另有根底。
這也怨不得他們眼拙,世間魔將萬中無一,有關魔將的傳聞只在極少數人的口耳之間流轉,這幾位督軍從未見過,自然無從辨認。
方掠目光如淵,直視劉泌,沉聲道:
「劉督軍,回答我幾個問題。」
此時的劉泌,早已收斂了執行軍法時那副冷硬面孔。但面對方掠咄咄逼人的氣勢,他竟也能不卑不亢:
「能答的,在下自當奉告。不能答的,恕難從命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從方掠懷中的褰裳身上掠過,又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將軍縱有猛將之威,劉某也未必沒有捨命一搏的餘地。」
方掠沒心情與他周旋,直截了當問:
「郭汜身邊那個長史,叫什麼名字?」
劉泌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幾分,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這個問題並非不能回答,也不是什麼機密,隨便找個人就能問出來。
何況,此役連他自己,也不過是被郭汜當做一枚隨手可棄的棋子,他麾下那四名兄弟也在方才的火計中喪生,連屍骨都撿不齊全,他心中怎能不怨?
經此一劫,他已打消了繼續為郭汜效命的念頭。
再則一說,他們雖頂著漢軍的名頭,可董卓的暴虐早已惹得天下共憤——
連少帝都被毒殺了,連京都被西涼兵燒毀,搶掠一空。
此等令人髮指的惡行,樁樁件件擺在眼前,焉能不令天下大漢忠良齒冷心寒?
默然良久,劉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沙啞:
「今時郭校尉帳中的長史,姓李名儒,表字文優。」
說到這個名字時,劉泌的眉頭皺了皺,仿佛那人的名字便帶著陰寒之氣。他頓了頓,又補道:
「此人精研丹術奇詭,尤擅驅毒弄蠱。在朝堂之上,更有一個響噹噹的名號——」
方掠目光一沉:「什麼名號?」
劉泌苦笑,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:
「鴆聖。」
鴆聖這個綽號雖帶個「聖」字,卻並不是說李儒已然超凡入聖,恰恰相反,這是天下百姓對他以毒弒殺漢少帝劉辯的「壯舉」,所發出的恥笑與譏諷。
鴆殺漢少帝,雖由董卓授意,背後甚至藏著更深不可測的推手,可那杯毒酒,終究是李儒親手端到少帝唇邊的。
自夏商以降,至於當世,敢行弒君逆舉者,不過趙高、王莽、梁冀寥寥數人。
此等惡行悖逆人倫、震動乾坤。
凡行此道者,皆遭天譴,無有善終。
而今,這沾滿了血與唾的弒君者名冊之上,又添了一個陰惻惻的名字——
鴆聖。
李儒……滔天恨意在方掠胸腔里翻騰咆哮,拳頭握得咯咯直響……我若不將你碎屍萬段,誓不為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