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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弒君者

2026-09-26 03:57:39 作者: 聲控燈慢搖

  離火之勢,來得暴烈,去得也決絕。

  狂潮過後,只余漫山焦土。

  方掠茫然四顧。

  視野所及,儘是烈焰肆虐後的焦土與殘骸。帳幕與旗幟早化作了灰燼,硝煙混雜著皮肉焦糊的氣味,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氣里。

  剛才還喊殺震天的山谷,此刻只剩一片死寂,連蟲鳴都沒有。餘燼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,每一記都狠狠地砸在方掠的胸口上。

  他帶來的那五百步曲,連同祖茂殘部,大多化作焦黑殘骸,扭曲著、蜷縮著,與這滿目瘡痍的黑色山谷融為一體。

  方掠將褰裳輕輕攬入臂彎,緩緩站起身,灰燼從肩頭簌簌滑落。

  懷中傳來極其微弱的溫熱,貼著他的心口微微起伏。

  妘姑娘還活著,但傷勢極重,昏迷不醒。

  方掠不懂醫術,身邊也無靈藥,眼下的情形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兇險,得儘快離開這片死地,尋一處乾淨地方想辦法醫治。

  他長長呼出一口壓在胸腔里的濁氣,這時才驚覺,冷汗早已浸透中衣,後背一片冰涼。

  他踉蹌著邁出幾步,腳下的灰燼沒過腳踝,踩下去便是一聲悶響,身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足跡。

  前方,一個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。

  方掠心頭一震,腳下快走幾步趕到近前。低頭看時,從那具焦黑軀殼尚存的幾份輪廓上,認出已是彌留之際的百夫長孫老二。

  「孫二哥?!」他低聲呼喚,嗓音帶著連自己都不能察覺的顫抖。

  孫老二渾身上下已皮肉焦糊,燒傷創口混著血,結成一層暗褐色的硬痂。

  

  聽到聲音,他艱難地動了動頭顱,勉強睜開一隻被血痂糊住的眼睛。

  當他看到方掠時,先是愣了愣。

  因褰裳靈力耗盡,方掠此刻已經恢復了本來面貌。

  孫老二怔怔地看了半晌,渾濁的目光中竟浮起一抹釋然,他用盡殘存的氣力,斷斷續續擠出最後幾句話:

  「軍候……並非檐下燕雀,可惜……孫某不能親見您……展翅高飛了……」

  最後一個字落下,這位孑然一身、無牽無掛的老卒,這位剛剛目睹了驚天戰技、下決心今後跟隨軍候干一番大事的百夫長,這位只知姓氏、連名字都不詳盡的孫老二,頭顱一偏。

  氣絕身亡。

  方掠不敢多做停留,連停下哀悼片刻的工夫都沒有,只能在心底匆匆道了聲別,便抱著褰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戰場外蹣跚。

  沿途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面孔,周屯長、李屯長、王功曹,還有總是一身書卷氣的主簿,屍體一具一具地橫倒在焦土上。

  漫山的火焰雖已熄滅。

  方掠眼中的怒火,卻如滔天之勢。

  他一邊走,目光一邊如刀鋒般掃過戰場。

  他在搜尋。

  視線掃及遠處一道低矮的山崗,崗脊上戳著幾道人影,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顯得格外扎眼。

  方掠的目光盯在其中一人身上,那是他想找的人——

  劉泌。

  崗脊上還立著三人,都訥訥地戳在暮色里。

  原來,以劉泌為首的這八名督軍,同樣被蒙在鼓裡,誰也不知這背後還藏著一條陰狠的離火毒計。

  符籙炸開時,八人中有四人未能逃出火海,連人帶馬化作了焦骨。

  劉泌和另外三名督軍因距離爆炸點最遠,仗著馬快、武藝遠勝常人,豁出渾身解數才堪堪從那片焚天烈焰中掙脫。

  此刻四人呆呆地立在崗上,望著漫山遍野的焦黑屍骸,連話都說不出來,也顧不上自己被燎得鬚髮焦卷,甲冑燻黑。

  方掠抱著褰裳,一步一步踏過焦土。

  走到劉泌的面前,站定。

  他眼中寒芒爆射,那目光冷得幾乎要凝出冰碴,直逼得劉泌不由自主地視線閃躲。

  旁邊孟達見狀,「噌啷」一聲抽出腰間佩劍,劍鋒閃處,直抵方掠脖頸側面的動脈,厲聲喝道:

  「狂徒,不得無禮!」

  方掠轉頭,看了這位少年督軍一眼。

  只一眼。

  忽然間,他猛地一腳踹出,狠狠蹬在孟達小腹上。

  這一腳沒有半點花哨。

  歷經血火熔爐的淬鍊,此刻他身上瀰漫的煞氣已凝若實質。

  孟達猝不及防,重重吃了一記,被踹得彎下腰去。額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,劇痛瞬間攫住全身。

  他還要強撐著上前,劉泌忽然開口:

  「子敬不可造次,速速退下!」

  孟達緊咬牙關,臉側肌肉豎起兩道硬棱,在另一名督軍的攙扶下,忍著腹中翻江倒海的劇痛,踉蹌退了數步。

  可他手中長劍卻並未還鞘,劍尖斜指地面,望向方掠的目光中,敵意半分未減。

  在場四名督軍的心頭,此刻皆是一片疑雲翻湧。

  他們親眼目睹了這位軍候方才施展出的猛將技,那是上將軍方能駕馭的神威,足以令天下男兒心馳神往。

  更令他們驚駭的是,軍候原本的模樣已如煙塵般消散,此刻看到的,是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容:

  面如冠玉,眉宇間透著一股清朗英氣,身姿修長挺拔,俊逸超凡。

  幾位督軍心下凜然,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,不敢有半分小覷。

  其實他們誰也未能真正識破那一刀。

  那看似猛將技的一斬,實則另有根底。

  這也怨不得他們眼拙,世間魔將萬中無一,有關魔將的傳聞只在極少數人的口耳之間流轉,這幾位督軍從未見過,自然無從辨認。

  方掠目光如淵,直視劉泌,沉聲道:

  「劉督軍,回答我幾個問題。」

  此時的劉泌,早已收斂了執行軍法時那副冷硬面孔。但面對方掠咄咄逼人的氣勢,他竟也能不卑不亢:

  「能答的,在下自當奉告。不能答的,恕難從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從方掠懷中的褰裳身上掠過,又一字一句地說道:

  「將軍縱有猛將之威,劉某也未必沒有捨命一搏的餘地。」

  方掠沒心情與他周旋,直截了當問:

  「郭汜身邊那個長史,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劉泌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幾分,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
  這個問題並非不能回答,也不是什麼機密,隨便找個人就能問出來。

  何況,此役連他自己,也不過是被郭汜當做一枚隨手可棄的棋子,他麾下那四名兄弟也在方才的火計中喪生,連屍骨都撿不齊全,他心中怎能不怨?

  經此一劫,他已打消了繼續為郭汜效命的念頭。

  再則一說,他們雖頂著漢軍的名頭,可董卓的暴虐早已惹得天下共憤——

  連少帝都被毒殺了,連京都被西涼兵燒毀,搶掠一空。

  此等令人髮指的惡行,樁樁件件擺在眼前,焉能不令天下大漢忠良齒冷心寒?

  默然良久,劉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沙啞:

  「今時郭校尉帳中的長史,姓李名儒,表字文優。」

  說到這個名字時,劉泌的眉頭皺了皺,仿佛那人的名字便帶著陰寒之氣。他頓了頓,又補道:

  「此人精研丹術奇詭,尤擅驅毒弄蠱。在朝堂之上,更有一個響噹噹的名號——」

  方掠目光一沉:「什麼名號?」

  劉泌苦笑,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:

  「鴆聖。」

  鴆聖這個綽號雖帶個「聖」字,卻並不是說李儒已然超凡入聖,恰恰相反,這是天下百姓對他以毒弒殺漢少帝劉辯的「壯舉」,所發出的恥笑與譏諷。

  鴆殺漢少帝,雖由董卓授意,背後甚至藏著更深不可測的推手,可那杯毒酒,終究是李儒親手端到少帝唇邊的。

  自夏商以降,至於當世,敢行弒君逆舉者,不過趙高、王莽、梁冀寥寥數人。

  此等惡行悖逆人倫、震動乾坤。

  凡行此道者,皆遭天譴,無有善終。

  而今,這沾滿了血與唾的弒君者名冊之上,又添了一個陰惻惻的名字——

  鴆聖。

  李儒……滔天恨意在方掠胸腔里翻騰咆哮,拳頭握得咯咯直響……我若不將你碎屍萬段,誓不為人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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