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在心裡默默列出了一個殺人名單。
李儒排第一,郭汜緊隨其後。
什麼鴆聖,什麼越騎校尉,我管你這那的,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胸腔內翻騰的恨意強行壓了壓,抬頭再問:
「前些時日,河南尹一帶曾有三個神秘道士出沒,手段詭譎,劉督軍可曾耳聞?」
這個問題不涉及軍中機密,倒是可以回答。
劉泌略作權衡後便開了口:「據在下所知,月前確有三位小有名氣的道門修士,曾在這一帶現身。」
他果然聽說過。方掠心中一緊,眼底寒芒一閃而逝,緊跟著問道:
「這幾位道長是什麼來歷?」
劉泌從容回答:
「那三位道長皆來自「靈寶派」。年紀大些的,俗家複姓仲長,道號無隅子。
「另兩位女冠據說是靈寶內山弟子,身份不低,一名黃月舜,一名黃月英。」
他頓了頓,見方掠沒有插話的意思,便繼續說了下去,「相傳靈寶弟子能呼風喚雨、撒豆成兵,尤擅鍊金之術,門中傳承《太清丹經》、《九鼎丹經》、《金液丹經》等上乘丹學。於克制妖修一道更有獨到之處。」
靈寶派這個結論倒不出人意料,褰裳見過他們的腰牌。
據說當今靈寶派的掌教真人,也是開創此脈道統的祖師,乃是一位可令天下妖修魔修聞風喪膽的可怕人物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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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玄。
這個葛玄可不簡單。
史冊中將他傳得玄而又玄,不僅修為參天地造化,更雲遊四海,門下弟子眾多,後世尊其為「太極左仙公」。
這三人欺負褰裳,這個梁子也算是結下了。
只是,那個黃月英……方掠有些頭大。
古書記載過於籠統,女子大多只留一個姓氏,倒是稗官野史、民間話本中偶有黃月英的名字。
此黃到底是不是彼黃?
難道真是黃承彥的女兒,丞相大人那位還沒過門的媳婦?
那可就不太好得罪了,至少下次再遇到,這女子還是要躲著點的……
方掠的眉頭越皺越深,半晌沒有言語。
他不說話,四名督軍便謹慎地盯著他。
少頃,令劉泌感到意外的是,這位滿身殺氣的軍候竟然轉身走了。
他原本還繃緊了神經,以為對方要逼問什麼軍機秘要,不想只是問了這麼兩個無關大局的問題。
孟達小腹仍劇痛未消,他死死盯住方掠的背影,啞著嗓子喊道:
「狂徒,可敢留下姓名?他日,孟達必報這一腳之仇!」
方掠頭也沒回:
「滾!」
孟達……這名字乍從他耳邊掠過時,方掠並未在意。
走出幾步,心中默念了兩遍,腳步卻突然停了。
他轉過身,朝孟達走了回去。
「你……」孟達眼皮一跳,到嘴邊的話竟噎住了,下意識地退了半步。
方掠只是看著他。
年紀很輕,眉眼間倒是有幾分不俗的氣概。
若不是知道此人後來所為,頭一回見到,還真會被他這副外表蒙蔽。
方掠的眼瞳微微縮了縮,心底生出一絲好奇:
如果某個註定要影響歷史的人提前死了,歷史走向,會不會隨之改變?
還是會有旁人頂上去?
他盯著孟達,沉默良久。
但他終究是個理智的人,此刻以他的武力,未必壓得住四名督軍,更何況眼下最要緊的,是懷裡妘姑娘的傷勢。
想到此處,他猛然劈手,一把將孟達掌中的馬韁繩給奪了過來,牽著孟達的馬走了。
孟達何曾受過這般折辱,死死攥住劍柄,指節捏得慘白,將目光投向劉泌。
劉泌卻只是靜靜地立在原地,面色凝重,雙唇緊閉,沒有給出任何指示。
孟達胸膛劇烈起伏,手背青筋暴起,終是咬著牙,沒有出手。
方掠抱著褰裳上了馬背,雙腿一夾馬腹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……
劉泌望視著方掠漸行漸遠的身影,久久不曾言語。
焦土餘燼被山風捲起,幾點殘火在他眼底里明滅閃爍,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。
良久,劉泌長嘆一聲,回身整理馬鞍。
「我不打算再回郭校尉帳下了。」
郭汜此番派他們八人前來,卻從頭到尾不曾交底,連他也蒙在鼓裡,生生折了四個弟兄。這等行徑,著實叫人寒透了心。
再者,眼下董卓縱容羌胡橫行,裂冠毀冕,禍亂洛陽。
西涼兵過戶如刈草,打家劫舍之事頻發,婦孺皆不能免。
劉泌去意早萌,此刻更無半分留戀。
今日這一劫,不過是把最後心底的弦也扯斷了。
一名督軍躬身問:「劉公,我等去往何處?」
劉泌翻身上馬,望向遠方被夜色一寸寸吞沒的山脊,沉吟道:
「新任荊州刺史劉表與我有舊,我欲往投之,你們可願一同前往?」
三名督軍齊齊抱拳:
「某等願隨劉公。」
劉泌點點頭,不再多言。
另外兩名督軍也各自翻身上馬。
只有孟達氣鼓鼓地步行跟在後面。
幾人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吞噬了同袍的焦黑煉獄,隨即策動韁繩,馳入沉沉暮色之中。
……
夜幕低垂,最後一抹餘暉也沉入了山脊背後,幾點寒星漸次浮上天幕。
馬蹄踏在嶙峋的山道上,每一步都硌得碎石簌簌滾落,戰馬喘著粗氣,在月色里蹣跚前行。
方掠的雙臂早已累得發麻,麻到沒了知覺,卻仍是將褰裳橫抱在懷裡,一刻也不曾放下。
他把韁繩在腕上繞了一圈又一圈,小心地控著馬速,加倍留意著避開每一處坑窪與石棱,儘可能讓馬背少一些顛簸。
他不知該往何處去,只想遠離身後那片戰場。
懷中人兒的身子越來越燙,隔著衣料都能覺出那股灼人的熱度。
方掠心頭髮慌……這年月,莫說抗生素,便是最普通的消炎藥也無處可尋。
燒傷擱在古代,可是極其致命的重創,一旦傷口感染,後果將不堪設想。
他急得五內如焚,偏又束手無策。
從前學過的那些歷史、化學、物理,終究不是荒野生存的指南。
他輕輕將褰裳的身子放在自己腿上,騰出一隻手去翻兩人出發前攜帶的行囊。包袱里只有水壺、礪石、火鐮這幾樣隨軍備品,再就是褰裳的幾件換洗衣物和一點盤纏。
別說傷藥,連半寸包紮用的麻帛都找不出來。
方掠拔了水壺塞子,將壺口小心翼翼湊到褰裳乾裂的唇邊,水珠子順著壺嘴一滴一滴往下淌,勉強餵進去一小口。
他又從包袱上撕下一角乾淨些的布片,蘸了水洇濕,極輕極慢地擦拭她額上密密匝匝的汗珠。
或許是那一點涼意讓她稍微舒坦了些,慢慢地,褰裳原本緊繃的身子緩緩鬆弛下來,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幾分。
方掠卻不敢有半分鬆懈,他心知這物理降溫的法子只是暫時起作用,卻終究治不了根。他懸著的那顆心,一刻也放不下。
——
PS:黃承彥的女兒,本名已不可考,正史里也沒有她出生年份的記載。文中有關她的內容,純屬魔改,與史實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