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了數里,接連翻過兩道低矮的山脊,前方地勢驟然低洼下去,一片僻靜的山坳靜靜伏在夜色之中。
方掠抬眼遠望,忽見密林深處隱約露出一角屋檐,孤零零地戳在樹影之間。
他心頭一喜——走了這許久,總算見著人家了。當即催馬向前,直奔那茅屋而去。
待到百十步外,看清那屋子的模樣,一顆心又涼了半截。
這是間被遺棄許久的破草屋。屋頂的茅草早叫山風薅去了大半,露出底下嶙峋的房梁。泥牆塌得豁牙裂齒,門框歪斜,只剩半扇殘破的木門掛在合頁上,風一吹便吱呀作響。
慘白的月光從林梢間隙漏下來,那黑黢黢的破牆洞比周遭的夜色更為黑暗幽深。四下里山風蕭瑟,竟有幾分駭人。
方掠先是警惕地掃視四周,確認杳無人跡,這才翻身下馬,小心靠近。
懷中的褰裳氣若遊絲,呼出的氣息燙得令人揪心。
他愣愣站在草屋前,心頭一陣發沉。
接著往前走?荒山野嶺,不知還要多久才能碰見下一戶人家。褰裳現在的狀態,再在馬背上顛簸幾個時辰,恐怕撐不住。
可若是在此處歇息……萬一她傷勢惡化了怎麼辦?
猶豫再三,他決定暫時先在此地休息。
如果繼續走下去,或許他們兩個都熬不住。
與其把希望全賭在前方未知的路上,不如先在這裡緩一緩,至少還有片瓦遮身。也許褰裳能像前幾次那樣,傷得很重但歇息一段時間就會好轉,也許妖修的自愈能力遠比人族強大。
他自我安慰著,將褰裳小心地往懷裡攏了攏,側身擠過那扇歪斜的門框,邁過坍塌的殘牆斷壁,借著屋外漏進來的月光摸到裡間。
這屋子的主人大概早在災年便卷了鋪蓋逃荒去了,灶台塌了,遍地狼藉。
他彎下腰,用袖口拂去床榻上的蛛網和灰塵,才將褰裳輕輕放下,生怕給她弄疼了。
剛剛站起身,褰裳便輕輕呢喃:
「恩公……恩公……」
那聲音迷迷糊糊的,在夢裡也在念著這兩個字。
方掠忙蹲回床邊,輕輕握住她的手,啞著嗓子應道:
「我在,我在這,哪兒也不去。」
褰裳仍是渾渾噩噩,似聽見了恩公聲音,眼睫微微動了動,卻無力睜開,又沉沉睡了過去。
掌心傳來的熱度越來越燙,方掠心頭隨之越來越沉。
再這樣燒下去,人就給燒壞了。
他俯下身去,褰裳的呼吸若有若無,已快感覺不到了。
他心急如焚,卻又無可奈何。
那種無力感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一下地剜著他的心。
他不斷地問自己……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,褰裳未來不是要去見家主,還要進那傳送陣的嗎?應該不會有事的,對不對?
是不是我改變了時間線?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對,碰了不該碰的因果,導致既定的時間軌跡出現了偏移?
如果褰裳有個三長兩短,家裡的褰裳會不會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,真想掄起巴掌狠狠甩自己兩個耳光。
可越是自責,心就越是慌得沒邊,半點頭緒也想不出。
猛然間,腦中划過一道閃電——
妖丹!!!
對了,那顆妖丹!
我如果把妖丹的力量渡一半給她,是不是能救她?
留一半回去還給家中的褰裳,應該可以的吧?
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推斷是否自洽。
來不及多想,他將臉輕輕湊過去……是不是應該這樣?
當初褰裳將妖丹渡給我時,便是口對口。
他顫抖著,將唇慢慢貼近,最終覆在了她的唇上。
可褰裳沒有反應。
方掠更急了,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著……你吸收一點啊,用力吸一下,這是你未來凝練出的,與你同根同源,你應該能感覺到的,對不對?
親了許久,褰裳依舊沒有任何反應。
他笨拙地調動體內氣機,試圖把氣海里那顆紋絲不動的內丹往上推。可那顆丹像生了根似的,任他怎麼催都不動彈,反倒是他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直響。
他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。
只能繼續親。
褰裳的唇涼涼的,貼上去像沾了露水的花瓣,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,仿佛隨時會碎在唇間。
方掠漸漸產生絕望。
……你吸收一點,好不好?我求求你,你不是未來還要見家主的嗎?你不能就這樣走……
如果能,他願意把自己的生命渡一半過去。
他用力將褰裳箍進懷裡,唇貼得更緊,像是要把自己的呼吸也一併塞進她嘴裡。
就在他努力地做著無用功的時候,突然感覺身邊一涼,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懷裡無聲無息地脫離了出去。
他還沒回過神來,一個戲謔的聲音從背後悠悠響起:
「哎喲喂~~這深更半夜的,摟這麼緊,親這麼香,嘖嘖,可饞死個人了。」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
方掠大驚——
這個聲音,他居然耳熟!
他僵硬地轉過頭去,就看到那裡站著一個女子,一身雲錦華服。
衣服料子流光溢彩,月華灑在上面,綢緞便泛起粼粼的光澤,好像盛著碎銀的溪流,輕輕漾開漣漪,又像夜空中的銀河流動,美感清冷,華麗璀璨。
那一身衣裳華美得與這破敗草屋格格不入。
方掠的臉跳了跳:
「……娘娘大人?」
女子仍是那副慵懶嬌柔的模樣,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紅唇,語調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愜意:
「親呀,你繼續親呀。」
方掠整個人都傻了。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
她沒死?
她是來尋仇的?
夜深人靜,荒山野嶺,這黝黑的破草屋裡憑空出現一個千年老妖……
這場景,確實讓人後脊發涼。
轉念一想,這位娘娘一縷殘魂都能存續數千年,定有法子救褰裳。
他當即擠出滿臉笑容,便厚著臉皮套起近乎:
「娘娘愈發好看了,近來上哪去採補了啊?」
娘娘的秀眉一壓,眼梢浮起颯氣:
「我他媽說過了,我他媽前天采你的時候就說過了,老娘是第一次!」
其實方掠心底也直發毛,這位娘娘既然能來到這個時間線,就說明她一直藏在劍胚里,居然還活著。
但眼下沒時間計較這個,他管不得這位姑奶奶心情是好是歹,雙手合十央求道:
「娘娘大人,求您大慈大悲,救救她。」
娘娘挑起一邊眉梢,聲調懶洋洋的:
「叫我主人。」
方掠總覺得她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攝人的魅力在拉絲,黏黏的,燙燙的。他微微錯開目光:
「主人,求您救救她。」
娘娘唇角一彎,似笑非笑:「可我為什麼要救呢?」
方掠何其聰明,腦海中迅速分析起對方的需求層次。
「您若能救她,我方掠便欠你一個人情。他日,只要您開口,替您辦一件事,上刀山下火海,我絕不皺一下眉頭。
「日後若遇到機緣,我還會幫您尋找穩固殘魂的寶物。」
他其實並不知道這世上是否有那種寶物,但想到既然她這縷殘魂能存續至今,那終歸是該有個法子的。
只要那種東西存在,自己提出的條件就有價值。
果然,聽了他這麼一說,娘娘的眉眼彎了彎。
「成交。」
方掠一喜,趕緊起身讓開位置。
她款步上前,徐徐俯下身去,那張明艷的臉龐緩緩湊近褰裳蒼白臉蛋,紅唇眼看就要貼上她的唇。
方掠在一旁瞧著這陣勢,頓感沮喪:
「你這不也是要親嗎?」
他還以為這娘娘會有什麼高明的法子。
娘娘的桃花眼一瞪,剛要生氣,轉念又覺得,跟這小白臉置氣多不划算,氣著自己還不如氣死他。
於是她眼波一轉,換上一副嗲聲嗲氣的調子,慢悠悠地說道:
「人家這不是瞧你剛剛親得過癮,也跟著饞了嘛。」
方掠哭喪著臉,急得嗓子都劈了:「你到底有沒有法子救她?」
娘娘冷哼一聲:
「你懂個屁,你親,那是占便宜,我這是給她渡陽氣。」
哦,原來是這樣。
方掠恍然,趕緊把嘴閉上,不敢再多吭一聲。
睜大眼睛,杵在一旁認真學習。
娘娘眉梢再次一挑,仰起臉來,似笑非笑地望著他:
「你也要一起親嗎?」
方掠老臉騰地一紅,訥訥道:「你先,你先。」
娘娘重新低下頭,將紅唇湊近褰裳的臉頰。
同時,她衝著方掠擺了擺手,語氣像趕一隻礙事的蒼蠅:
「起開,上外邊涼快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