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,臨近黎明。
方掠一宿未合眼。
睡不著,他便盤膝打坐,調息吐納。
不知不覺間,東邊的天際已泛起一抹極淡的灰白,夜色正一寸一寸地往西退去。
天色剛有些亮的架勢,娘娘從裡屋走了出來。
她步子輕飄飄的,帶著一絲沒睡醒似的慵懶。
她停在門框內側,站在那片濃重的陰影里,不往晨光里踏,半邊身子浸在暗處,半邊臉被微光映得泛白。
「幸不辱命。」她一隻手懶懶地抵在腰間,另一隻手扶著額頭,眼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,聲調又軟又黏:
「公子,人家現在又冷又虛,想要抱抱。」
那尾音拖得長長的,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輕輕撩著。
方掠站起身,腳下卻半步未動。
面前這女子前幾天還要採補自己,而她的煞體又是毀在自己手上,這筆帳她不可能輕輕揭過,自己必須提防。
方掠面上不動聲色,只拱了拱手,語氣刻意放平:
「娘娘大人,在下欠你一個人情,日後必還。」
他將稱呼從「主人」又換回了「娘娘大人」,多了一層疏離。
娘娘現在虛得緊,沒了貧嘴的興頭。
她倚著門框,胸口微微起伏著,開口道:
「我幼時守護宗族聖地,族人敬畏我,喚一聲娘娘。其實我本名雪濛濛,算來已有好些年沒人這樣叫過了。
「你若是不喜歡叫我主人,便喚濛濛,也成。」
才說了這幾句,她便有些接不上氣,鎖骨的凹陷清晰分明,越發顯得身形單薄,弱不禁風。
方掠認為她是故意示弱,目光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臉上,半分警惕都沒松:
「我不明白,你為什麼還活著?藏在我的劍胚裡頭,莫不是想奪舍我?」
雪濛濛本就因渡陽氣給褰裳而耗得面色發白,聽了這話,那張臉登時白得更無血色。
可她一句話也沒說。
方掠又問:「你能活到現在,是不是因你一直在偷偷吸收褰裳的妖丹?」
雪濛濛這下可受不了了,忽地炸了,破口大罵:
「登徒子!別他媽給臉不要臉,自以為是的傢伙,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、很、很、很了不起?」
她氣得聲音都劈了。
「老娘見過的魔修,在你這個年紀哪個不是叱吒一方的巨擘,你算老幾?
「老娘打屎你!」
她越說越氣,修長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,一隻手死死扣住門框,才沒讓自己軟倒下去。
微風拂過,晨光偏轉,一縷清暉從門框邊緣漏進來,映在她柔軟的唇與清秀的下巴上。
似驚鴻一瞥,若隱若現。
此刻晨曦薄如輕霧,她那瑩潤的紅唇在灰濛清爽的空氣中泛著一層迷人的亮澤,嬌艷欲滴。
連眼圈都紅了。也不知是氣的,還是被光灼的。
方掠這些天經歷了許多事,性子並未變得冷漠,反倒活絡了些。被現實連番啪啪鞭撻,頭上的稜角也磨得圓潤了幾分。
他深深呼出一口氣,好像是要和過往的莽撞冒失告別,而後微笑著抱拳:
「娘娘大人罵的極是,在下受教了。那便祝娘娘早日大仇得報,修成正果。在下這便告辭——日後若有用得上的地方,在下說話算數,這個人情,定會還。」
他說的是「告辭」,實際上是在送客。
雪濛濛站在陰影中,一動不動,站了很久。
胸口不住地起伏,眸子裡那股寒氣幾乎凝成了冰碴子,將方掠從頭到腳穿透了幾萬遍。
良久,她閉上眼睛,仿佛不想再多看他一眼,從腰間錦囊里取出一個小罐。
「這是我很久以前自備的金瘡藥。雖不是專治燒傷的,但也有抑菌抗炎、止血消腫的效用,給她塗上,以免傷口感染。」
雪濛濛從上古一直存續至現代,因此語言中有很多後世的專業詞彙。和方掠溝通起來倒是十分順暢。
她微微側了側身,讓開視線,好教方掠能看到裡屋床榻上的褰裳。
「她已渡過了難關,有自身靈力協助調養,傷勢會慢慢好起來的。」
方掠腳下仍未動步,只小心翼翼地說道:
「娘娘大人請將瓶子放在地上便是。」
雪濛濛眼角眉梢倏地一冷,那股子慵懶媚態霎時褪了個乾淨,換上幾分凌厲的颯氣。
旋即,她竟一抬腳,徑直從門框的陰影里走了出來,晨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你是不是以為,我怕陽光?」
隨著身子暴露在微弱的晨曦之下,她的輪廓漸漸虛幻起來,隱隱能看到體表之下有氤氳般的物質在裊裊流轉。
「我不是鬼,怕的什麼陽光呢?」
她繼續往前走,帶著幾分自嘲,「我怕的是月亮下山呀。」
她已經走到了方掠的面前,伸手一把抓住方掠的脖領,將藥瓶塞進方掠的手裡。
「讓你抱抱我,就這麼難嗎?」
方掠一時語塞,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
他悄悄斜眼,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今日已臨近下弦月,天色雖已蒙蒙亮,那月亮卻格外持久,在黎明的灰藍天幕上仍懸著淡淡的一痕。
雪濛濛抬手捏住他的臉頰,力道不輕不重,來回扥了扥:
「你說你裝什麼裝?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,在老娘這兒裝清高?」
不知怎的,這位娘娘大人雖罵得極不客氣,但方掠心裡卻提不起半分火氣。
也許是知道自己理虧,人家苦練了數千年的煞體給他吸收了個乾淨。
雪濛濛纖細的手指,在自己鼻尖前劃了劃,做出一副嫌棄的模樣:
「找時間去洗個澡,你的身體太臭了。」
話音未落,她忽然向著方掠直直地親了過去!
方掠心頭一驚,還沒反應過來,雪濛濛整個人便已憑空消失了。
她的身子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流光,重新沒入了方掠腰間的魔劍之內。
方掠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身體,上下檢查了一遭,沒少什麼零件,也沒有半分不適。
摸了摸自己的唇……剛才好像碰上了?又好像沒有。
怪事,她在魔劍劍胚里藏了這麼久,我竟毫無察覺?
眼下沒工夫糾結太多,他攥著雪濛濛給的金瘡藥,匆匆走進屋去查看褰裳的傷勢。
褰裳此刻已經沉沉睡去。
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,觸手溫涼,那折磨了大半夜的高燒終於退了,呼吸也恢復了平穩。
方掠懸了整宿的心,這才落了地。
他本想趁這工夫去四周轉轉,看看附近可還有別的人家,順便摸一摸地形。
可到底不放心將褰裳獨自撂在這破草屋裡,便挨著床榻席地坐下,守在她身邊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陽光從破牆的豁口斜斜照進來,落在他側臉上,暖融融的。
恍惚間,他感覺到身邊人微微動了動。睜開眼,正對上褰裳那雙泛紅的眸子。
她已經醒了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望著他,下巴輕輕發著顫,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龐往下淌。
「恩公,莫非這裡便是黃泉路了?」
「傻丫頭,我們沒死。」方掠輕輕握住她的手,「你摸摸,是暖的,對不對?」
褰裳身子微微一僵。恩公的手掌寬厚有力,安全感順著掌心傳遞過來,將她從死亡的驚悸里慢慢拉回了人間。她終於綻開笑容,可眼淚卻落得更凶了,怎麼也止不住。
「蒼天有眼,我就說嘛,還沒給你生孩子呢,怎麼能就這樣死了。」
咳,咳……方掠被這話嗆了一下。
他知道這小妮子是想表達一種未竟的心愿,畢竟此時的褰裳還沒經歷過入世修行,沒在書堂讀過書,說起話來仍帶著幾分山野妖修的直來直去,想到什麼便說什麼,矜持中總是透著直白。
他晃了晃手中的藥罐,怕嚇到她,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:
「我得給你敷藥,可能會很疼,你忍一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