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。」褰裳用力點了點頭。
此時天色已亮,山間晨光從破牆的豁口灌進來,將屋內照得一片通明。
方掠這才真正看清她身上的傷勢。
那身步兵葛衣早已被炸得破碎不堪。
布片零零落落地粘在身上,嬌軀到處都是灼燒的創傷,觸目驚心。
焦黑與猩紅黏膩地交疊,結了痂的血污糊成一片,火灼的痕跡如蜈蚣般盤踞在她原本光潔的皮膚上,猙獰而殘忍。
方掠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,看著遍體撕裂的碎布,一時不知該從何處下手。
剛將她肩頭的衣料往下揭開一點,褰裳便疼得渾身一顫,唇間溢出一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。
方掠的手也跟著狠狠抖了一下,連忙停了動作。
他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角布片,用水壺中的涼水蘸了,極輕極地洇濕她衣衫與肌膚粘連的地方,一點一點地浸,直把那硬的痂殼泡軟了,才拈著葛衣的邊緣,小心翼翼地往下掀,動作輕的像是在剝生雞蛋的膜。
即便如此,褰裳的喉間還是隱隱溢出一絲壓抑不住的嗚咽,又被她緊緊咬住。
方掠自己也是頭皮發炸,連大氣都不敢出,「妘姑娘,我再小心些……」
他知道自己的動作絕對不能拖泥帶水,但也不能太快,更不能用力過猛。
這對一個毫無醫療經驗的門外漢來說,委實太難了。
快一分,怕扯動傷口,血肉模糊;慢一分,褰裳承受的痛苦便更甚。
方掠覺得自己的神經也快要被拉斷了。
他像呵護一件稀世珍寶般,將褰裳的衣裳一點一點往下揭。每掀開少許,便用手指蘸一抹藥膏,極輕極柔地敷在她的傷處。
藥泥觸到傷口的剎那,褰裳猛地挺起了身子,背脊懸空,胸脯劇烈起伏,渾身的冷汗簌簌往下滾落。
她的臉蛋早已羞得紅透了。一路燒到頸窩,連鎖骨上都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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饒是修煉者比民間女子開放些,也架不住被男人這般細緻地貼身敷藥。
那股因害羞而湧上來的熱度,竟比昨夜的高燒還要燙人。
汗水早將她耳鬢的碎發洇得濕漉漉的,一縷一縷黏在粉嫩的臉頰上,隨著她長長的眼睫不住輕顫。
她那玲瓏有致的身子,每當被指尖觸及傷處,便如觸電般抑制不住地微微挺起——是疼的,也是羞的。
方掠亦是累得汗水沁透衣衫,額角的汗珠順著眉骨滑下來,蟄得他眼睛刺痛,他卻連抬袖抹一把的工夫都不敢耽擱。
褰裳身上,雪膩的肌膚,美得令人心驚,但潰爛的傷處交織,也慘得令人心悸。
他只能將全副心思都鎖在指尖那一點藥泥上,一處一處,小心再小心地敷過去。
褰裳自始至終緊緊閉著眼睛,羞澀之意頂了格,倒是分散了不少傷口的痛楚。
就這樣忙活了足足一個多時辰,日頭攀上了三竿,他才總算將草藥敷遍了她身上各部灼傷,不曾有半分遺漏。
方掠終於鬆了口氣,把那些沾滿血痂的粗葛衣卷了卷扔到一旁,
又從行囊里取出那件黃色的系羅衫,抖開,輕輕地覆在她身上。
那衣衫薄薄的,軟軟的,落在褰裳身上時幾乎沒有重量。
這會兒,她的呼吸總算平穩了些,閉上眼睛靜靜養神。方掠小心地將她額頭上的汗水擦拭乾淨,這才盤腿坐在地上,繼續搬運小周天。
覺醒火天賦之後,體內氣機之中便隱隱帶上了灼熱的屬性,運轉起來也比從前狂暴了些,得費雙倍的努力才能穩得住。
到了下午,褰裳的氣色好了更多。她睜開眼,頭一句話竟是:
「恩公,我餓了。」
「好的。」方掠心頭一喜,忙打開包裹,將昨日行軍剩下的小半碗粟米飯端到她面前,用木勺一口一口地餵她吃下去。
「我已經吃過了,這些飯你必須全吃掉,要不就餿了。」他像是哄小孩一樣。
褰裳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上許久,勉強吃了半碗飯,便羞怯怯地仰起臉,唇瓣翕動了幾下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方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:「你想穿上衣服?」
褰裳可憐巴巴地點了點頭,窘窘地恨不能把臉埋在木碗裡。
「好,我在門口把風,若是需要,便喊我一聲。」
他囑咐完,從茅屋裡退了出來。
……
陽光透過葉隙灑下,在破屋前碎成一地金箔。
鳥雀在枝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啾鳴著,林間枝葉被山風一吹,沙沙輕響,像一篇悅耳的白噪音。
經歷過昨日的戰火與硝煙,此刻這份清靜倒叫人覺得不真實。
方掠解開馬兒的韁繩,拍拍馬脖子,在一片齊膝的野草間找了塊肥嫩的地兒,讓它自己覓食。
馬兒打了個響鼻,埋下頭去大口大口地啃,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,倒是比內卷社畜活得輕鬆自在多了。
方掠轉身在院中一塊石頭上坐下,背對著茅屋。
正想著心事,腦中忽然划過一道極輕極脆的叮響。
是「瓊瑰靈光」有了動靜?
他心念一動,調出面板,果然見到主頁上掛著一個未讀消息:
▎友情提示:擊殺其他穿越者,有一定機率繼承其天賦。
這條提示閃過之後不久,最底部的在線人數卻如火箭躥升,從孤零零的 1/12飛速跳動,不過片刻工夫,就升至了 12/12。
很顯然,每一位穿越者都瞧見了這條提示,只是所有人暫時都選擇了觀望。
過了好一陣兒,又是那位叫做「混世狂神」的大叔率先沉不住氣了,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。
(13:22)
【混世狂神:剛剛那個提示是什麼意思?】
又間隔了半晌,這回是一位叫做「該用戶正在修仙」的ID打字回覆:
【該用戶正在修仙:你難道連小學的閱讀理解都不及格嗎?】
【混世狂神:我他媽連中專都沒念完就被開除了,能把這鬼面板戳明白就不錯了!】
【該用戶正在修仙:剛剛那個提示的用意,是給我們之間的相互殘殺添個冠冕些的由頭。好叫彼此下刀的時候,少些心理負擔。】
方掠認同他的觀點,這「瓊瑰靈光」老是變著法兒地在穿越者之間拉仇恨。
這詭異的「考核任務」,簡直就是一場現實版的「殺人遊戲」。
只不過在遊戲裡,殺人非但不會產生心理負擔,反而會覺得刺激。
可現實中卻截然不同。
他們這些穿越者,都是來自科技文明社會,有著根深蒂固的道德觀念和難以改變的思維慣性。
殺人這種事,敲敲鍵盤還行,真要面對面動刀子,那道心理上的坎,比護城河還寬。
正想著,混世狂神又打出一行字:
【混世狂神:我有個提議。】
見到無人回應,混世狂神繼續打字:
【我們可以聯手,一起對抗這個鬼畜的系統任務。有沒有願意跟我搭夥乾的?】
這段話一出,顯然在眾人心中激起層層波瀾。
不多時,一位ID叫「鹿夢魚」的人發言:
(13:29)
【鹿夢魚:狂神大叔,你真的在長安?】
【混世狂神:這還能有假的?老子說話向來是一口吐沫一個釘。我在長安醉仙樓。】
【還有,我不是大叔。我是70後,可能是你大爺了。】
這不像是個好詞兒,鹿夢魚打出一個無奈的表情,算是作為回應。
【混世狂神@鹿夢魚:你的這個ID好奇怪,好像是人名。】
【鹿夢魚:這就是我的本名呀。】
【混世狂神:你居然用真名?】
【紅唇:你用真名作ID?】
【雲霄:你用…算了】
過了一會兒,鹿夢魚才接著問:
【鹿夢魚:狂神大爺,您所說的合作,具體是怎麼操作呀?一起尋寶嗎?】
混世狂神的打字速度很快,好像是小雞啄食:
【混世狂神:兩個人一起,生存的可能性當然就更大了。】
【我們不僅可以相互照應,還能聯手去劫殺其他穿越者。】
【混世狂神:別裝了,不殺人,你怎麼完成系統考核任務?】
鹿夢魚不說話了。
(時間:13:38)
【混世狂神:當然,和我建立合作關係後,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,不被別人殺。】
【我還想到一件有趣的事,等我們完成系統下達的考核任務後,依然可以多殺幾個穿越者,多搶些天賦。】
【你覺得怎麼樣?】
他滔滔不絕,鹿夢魚卻沒有再回復,不知是心動了,還是害怕了。
其他穿越者也都保持著沉默。
方掠盯著聊天室的界面,眉頭微皺……這個叫混世狂神的,到底是傻?還是聰明?
是在故弄玄虛?還是真心話?
無論是什麼原因,在方掠心中,他已給這位混世狂神貼上了「狂暴分子」的標籤。
話說回來,那鹿夢魚難道真的是本名?
「得鹿夢魚」的兩個典故,他倒是聽說過,出自《列子·周穆王》和《莊子·大宗師》。
其中的道家思想隱喻是,勸人看破得失,不要執著於虛幻的富貴,要活得清醒灑脫。
聊天室里再無人言語。沉默了許久,陸續有人退出,在線人數從十二掉到七個,又從七個掉到三個。
方掠也將聊天界面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