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許久,褰裳換好衣衫,從茅屋裡走了出來。
這一套森系穿搭,深深淺淺,自成意趣。
梔黃細麻的曲裾深衣,襯得她肌膚勝雪。曲裾繞身兩匝,腰際束著一條栗黃色的組綬,勾出纖腰一握的流線,溫婉又靈動。
領口和袖緣鑲著兩指寬的黃絹邊,顏色比衣身略深些,上繡金線雲水暗紋,針腳根根勻停——這還是她妹妹的手藝。
因走步牽扯到身上未愈的血痂,疼得她不時輕輕發顫兒,可那氣色和精神頭,已比昨日好了太多。
方掠回頭見她出來,連忙起身過去將她攙住。
「以後可不興這樣拼命了,叫我擔心了一宿。」
褰裳眼眶倏地一紅,微微屈膝:
「讓恩公這般擔憂,是妾身之過。」
「唉,你沒事就好。」方掠搖搖頭,轉身將馬牽了過來,小心翼翼扶她坐上馬背。
眼下不著急趕路,他便牽著韁繩走在前面,專挑平坦處走,好讓馬背少些顛簸。
「咱們這便下山去,尋個落腳的地方。」
※※※
日起日落,光陰流轉。
轉眼已是三日之後。
潁川郡,陽翟縣界內。
方掠趕著一輛馬車,沿著荒涼的官道緩緩前行。
穿越之初遇到的那場危機開局,已被那場熊熊戰火徹底吞噬,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。
車輪碾過乾裂的黃土,發出沉悶的咕隆聲。
行進間,車廂的窗帷被一隻纖白的玉手輕輕掀開一道縫隙。
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貼近窗口,靜靜地向外望著。
這幾日換藥調養下來,褰裳的外傷已漸漸有了癒合的勢頭,唇色也透出幾分淺粉。
只是她的內傷實在難捱,先是靈元受損,後又燃血施法,再硬抗一記離火符爆炸,真是給折騰得不輕。
她輕輕靠在車篷邊緣,靜靜望著遠方。
前面已能瞧見郡治城池的輪廓。
這陽翟城是座有年頭的古城了。
夏朝時曾在此建都。
戰國時又做過韓國的都城。
秦並天下之後,於此地設潁川郡治,沿襲至今。
千年的風霜都沒能將它磨平,可眼下這時節,陽翟城卻是被戰火無情地踐踏了一遍又一遍。
此地距離梁縣約一百五十漢里。
聽說西涼軍於梁東一戰大獲全勝,連潁川太守李旻都給生擒了。
中郎將徐榮率主力繼續追擊孫堅殘部。
長水校尉李傕留守潁川,彈壓地方,建立臨時戰線樞紐。
那個長史李儒眼下便駐於城中,輔佐李傕統籌防務。
方掠一路趕到這裡,目標正是此人。
……
遠遠望去,灰撲撲的城郭匍匐在烈日底下,像一頭勞累過度的老牛。
行得近了,古城嶙峋的輪廓逐漸清晰。
城牆上的豁口東一處西一處,無人修葺,夯土裸露在外,磚縫裡糾纏著枯草,任憑風吹日曬,一日比一日更顯破敗。
馬車顛簸著進了城,眼前的景象愈發蕭索。
目光掃過之處,屋倒房塌隨處可見,碎瓦焦木堆積滿地。
流離失所的百姓癱坐在廢墟之間,有些人連哭泣的力氣都已耗盡,只剩下枯槁木訥的表情,目光呆滯地看著天穹。
日頭當空,整座城池卻被籠罩在戰後的陰影里。
方掠坐在車轅上,望著眼前這般破敗景象,心中五味雜陳。
本以為,既是穿越者,大可作個冷眼旁觀的看客,瞧這世間興衰更迭,總能得幾分超然心態的。
可真到了災荒戰亂之地、親眼見了這番光景,才明白旁人縱是想像力再怎麼豐富,費盡筆墨去描摹,怕也難及親歷者心頭苦楚之萬一,更難說什麼共情了。
無論處於怎樣的世道,戰火中最苦難的,永遠是最底層的百姓。
歷史的車輪浩浩蕩蕩地卷過去,普通人的生死,輕得連一絲迴響都激不起來。
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:
如今這亂局,他雖然從側面推了一把,可就算沒有他那支步兵曲前去誘敵,郭汜也會另挑一夥倒霉鬼推出去送死。
讓人恨鐵不成鋼的該是關東聯軍,在結盟之初、士氣最旺時尚不能同心,一旦戰事膠著,問題便頻發。
老話說的好,堡壘往往都是先從內部開始瓦解的,關東軍散夥不過是早晚的事兒。
……
方掠靜靜駕著馬車,緩緩穿行在街巷。
這馬車是昨日從郊外一處大型「零元購」現場順來的。
當時一夥山賊正在打劫貨商,場面亂得不成樣子,他雖沒去救人,但也把山賊的馬車順走了。
反正自己不拿,也自有旁人拿。
趁亂取些物資,算不上光彩,但活命總比體面要緊。
馬車沿著長街駛過潁陰里。
這一帶本應是熱鬧的集市,眼下卻冷冷清清,路旁鋪面大多門板緊閉,人去樓空,窗欞上積著厚厚一層灰。
方掠也不著急,馬車慢悠悠地走著,沿途幾條街巷的地圖便順道在面板上亮了起來。
行到市集稍稍開闊處,總算瞧見一家還在開門迎客的布莊。
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去處,身上這衣服破破爛爛,急需換一換。
他回頭看向車廂:
「妘姑娘,我想用你的盤纏採買些物資,可以嗎?」
這些日子耳鬢廝磨下來,兩人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了。褰裳聞言微微欠身:
「恩公怎的這般見外,妾身的,便是恩公的……」
話一出口,大約覺得涵蓋面委實大了些,她的臉頰微微一紅:
「恩公儘管用去便是。」
馬車停穩,方掠當先跳下車轅,掀起帘子,伸手扶了褰裳一把。
二人一同進了布莊。
如今世道凋敝,市集也失了往日生氣,鋪子裡冷清得很。
架子上掛出來的成衣統共不過三兩款樣式,料子多是粗麻葛布,色澤沉暗,自然談不上什麼時新花樣。
不過方掠也不是挑剔的性子,他隨便掃兩眼,揀了一套乾淨的本色麻布文士長衫,抱到裡間,將那身碎得快不成樣子的染血鎧甲換下。
再出來時,整個人看著精神多了,文質彬彬,端的一表人才。
只是他心底有些不得勁——
下面兩條袴管空蕩蕩的,沒有兜襠,稍一挪步便有涼風灌入,涼颼颼的。
二人離開布肆,又輾轉尋到城南的冶鐵坊。
本來想將那身破爛的縣尉精鐵扎甲給賣掉,誰知沿途問了幾個商販,對方一見這東西,臉色都變了,連連擺手,死活也不敢收。
最後是在一間犄角旮旯的鐵匠鋪里,老師傅倒是膽兒肥,按走私廢鐵的黑市價給收了去,勉強賣了八百錢。
這價比起尋常扎甲可相差太遠,但也沒法子,民間買賣這玩意兒稍不留神就惹禍上身,能脫手已算運氣。
方掠又從行囊中取出一百錢添上去,在鋪子裡買了一柄普通的素裝鐵劍。
他那個戰技如果沒有鈍器作引,還沒法用。
雖然普通鐵劍用一次就廢,但別在腰間,多少也添了幾分底氣。
從冶鐵坊那片區域往外走,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炭火的味道,叮叮噹噹的鍛打聲不絕於耳。戰爭年月,鐵匠鋪的聲音倒是比其他店鋪好些。
方掠正閒逛,忽然感覺到意識海內微微有波動一閃。
他腳步不停,心念微動,打開了系統聊天室。
光幕在眼前鋪開,果然見到有人發言。
(七月二十日,中午12:07)
【雲霄:減員了?】
簡簡單單三個字,卻透著一股莫名的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