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天室內久久不見有人再說話,在線人數開始一個個往下掉。
方掠也隨手關掉面板。
從冶鐵坊繞出來,已基本上把小城的地圖跑開了。
幾條正街、東西兩市、老子祠,連帶幾座坊門裡巷都踩過了一遍,心裡大致有了數,唯獨最中心的區域還空著一塊未點亮的陰影——
官舍。
他架著馬車,朝內城的方向駛去。不多時,車停在了一座坊門前,匾額上三個字在斜陽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陽關坊。
這裡算是內城,附近一帶顯然受損輕些,沿途房屋雖也破敗,但好歹還立著幾面完整的牆,不像外城那般滿地斷壁殘垣。
道旁竟有一間茶棚,青布幌子斜挑在竿頭。
棚子底下擺著兩三張舊木案,桌面倒還乾淨,也不知被攤主擦了多少遍。
攤主是位身形枯槁的老漢,蜷坐在一隻小馬紮上,燒火的劈柴明滅不定,人卻怔怔出神。
白髮人送了黑髮人,世間至痛,莫過於此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一片乾涸的空洞。
雖是兵荒馬亂,可生活還得繼續不是。
此時若有人與攤主老漢空談什麼「天下大同」,他一定會和你拼命。
這茶攤原本還兼著賣些胡餅、豆羹之類的簡單吃食,如今兵禍剛過,就只剩下粗茶。
茶攤沒有客人,方掠與褰裳走進去,選了稍微靠里側的一張矮桌坐下來,點了一壺清茶。
現在的方掠換了一身衣裳後,倒顯出幾分清朗書卷氣。白絹內襯中衣微露領緣,與鴉青色的外袍相襯,乾乾淨淨,連日趕路的塵土氣也褪去了不少。
褰裳坐在他對面,目光掃過他這身打扮,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——恩公從前可沒這般斯文過。
漢末時節,世人皆以鬍鬚為審美標準,似方掠這種面容英俊的類型,是標準的奶油小生。
他頭髮短,勉強扎了一方葛巾,不至在人群中顯得過於突兀。
褰裳靜靜安坐。
她動作間仍有些艱難,每動一下便牽動劇烈疼痛,但她始終忍著,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。
相比三天前初受傷時,她的氣色已鮮活了許多,眼中也漸漸有了神采。加上她略懂些許醫理,深諳方劑君臣佐使之法,沿途遇到藥店便會採購些景天、地榆、紫草、白及、蒲公英、半邊蓮等熬製,都是司隸與豫州山野里便能採摘的尋常草藥,倒不甚貴。
體表的燒傷已得藥力遏制,幸而未生膿瘍,只需時日加以靜養將息。
她坐在那,抓緊一切時間調息。
那弱不勝衣的小模樣,已經從三天前的楚楚憐人,悄悄化作了此刻的軟萌可愛。
方掠瞧著她那不肯歇的倔勁兒,忍不住勸道:
「妘姑娘,休息一會吧,將養也需要精神放鬆。」
「是。」褰裳從來不槓。
她收了氣息,睜開眼睛,抬眼見到方掠面前的茶湯已快涼了,於是輕柔地執起陶壺,為恩公續上些溫熱。
「恩公,托您的福,妾身從這場劫厄中僥倖生還,最近倒覺得,境界似有了進益的意思。」
她放下陶壺,雙手疊在膝上,帶著幾分慚愧:
「故此妾身總想著抓緊時間修煉,倒是忘了,適當放鬆也是修行的一環。」
「如此甚好。」方掠端起茶碗,一邊喝,一邊默默感知四周的動靜。
之所以選在此處喝茶,自有他的考量。
陽關坊緊鄰駐軍營壘,坊間居住的多是屯軍家眷和卸甲老卒。
從他坐的地方朝背光處望去,主街的盡頭被一堵高聳的紅牆截斷。
牆內便是官舍,也是這座古城裡最後一塊還未解鎖的區域。
官舍又叫內衙,是衙署中專供高級官員及其家眷居住的宅院,規格高,守衛也森嚴,遠非尋常街巷可比。
那堵紅牆高約一丈五許,長數百步,仿若城中之城,擋住了視線,將外部隔絕開,讓人無法看清裡面的格局。
方掠與褰裳對面而坐,側身對著街道,裝作若無其事低聲閒談。
與此同時,他也在暗中觀察著官舍周邊的地形、街上的行人,往來巡邏的官兵,換了幾撥、間隔多久,全被他默不作聲地收進了眼底。
手指在茶碗粗糙的碗沿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,心思逐漸飄遠。
從梁縣到陽翟這一路,他逢鄉鎮鎮便稍作停留,遇人便聊些零零碎碎的消息,漸漸將戰局在腦中拼出了大致的輪廓。
三日前梁東那一仗,南路關東軍被打得大敗。
孫堅麾下有本部精銳,加上荊州兵、豫州兵,攏共兩萬,號稱三萬。卻被徐榮、李傕、郭汜三路西涼百戰邊疆騎兵以少勝多,殺得幾近全軍覆沒。
連駐紮在本城的潁川太守李旻,也被西涼人生擒活捉。
孫堅只帶著幾十個親信浴血突圍,遭徐榮一路追殺,直逃入魯陽城,才狼狽脫身。
方掠心中暗暗驚疑。
當前局勢走向,竟真能和自己所知的歷史大致吻合,只是具體的時間節點是否有偏移,還無從考證。
可是,古代有修行體系嗎?
正史里從未提過半個字。也許是某一朝代君王認為,民間流傳這種東西不利於社稷安穩,於是大手一揮,從典冊里盡數給刪了去,也未可知。
總而言之,只要自己在這裡不捅出太大的簍子,局面便始終對他有利。
這種感覺,好比手裡握著股市K線圖回到過去投資股票,又像是拿著歷史開獎記錄去昨天買彩票。
完全就是開卷。
不過,以上所總結的信息與推測終究只是大致輪廓。
有些內情、有些細節,是沒法從歷史書上讀到的。
——而那些被故意疏漏掉的東西,或許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。
他的思路又飄到剛才的減員事件上。
在這場穿越考核中,究竟有幾個「殺手」?幾個「平民」?
是否還有其他隱藏角色在其中摻和?
如今「殺手」已死了一個,這局棋的平衡已經被打破了,局面會不會就此朝著有利於「平民」的方向傾斜下去?
正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,猛然間,他想到一個重要的環節——
也許自己從一開始,就想錯了?
所謂的「殺手」和「平民」角色,都是他們這些穿越者自行主觀代入的。
他將手中茶碗重重叩在桌面上。
從始至終,瓊瑰靈光並未提到過什麼好人陣營,更沒給任何人分配過角色。是他們自己下意識地照搬了狼人殺的規則,給自己套上了身份。
可如果這遊戲,壓根就不是那麼玩的呢?
方掠的目光定在茶碗裡那一點晃動的倒影上,後背慢慢滲出一層薄薄的寒意。
是否存在這樣一種可能——
十二個穿越者,都是殺手?
也就是說,每個人接到的考核任務,其實是一樣的?
所以,這穿越考核,可能不是什麼「警匪遊戲」或者「狼人殺」那般有著陣營的對抗與邏輯的博弈。而是一場純粹的「生存競賽與大逃殺」。
是我從一開始就低估了這考核任務的殘酷性!?
他皺緊眉頭,嘴裡的味道比粗茶還要苦澀幾分。
此外,倘若鹿夢魚真的是殺死混世狂神的兇手,並且抱著繼承天賦的打算,繼續在群里裝無辜,那麼這位鹿夢魚的心機,也未免太可怕了吧?
此刻雖說還不能確鑿無疑地判定鹿夢魚便是兇手,可在所有剩下的穿越者心底,鹿夢魚已然被圈上了一個大紅圈,成了最危險的那一個……
碗中的茶湯尚有餘溫,卻化不開他心頭的凝重。
眼下的殺局非但沒有明朗,反而愈發撲朔迷離了。
聊天室才開啟三天,就有人死了,這無異給剩下的穿越者們當頭敲了一記重重的警鐘。
尤其令人大跌眼鏡的是,死的竟然還是最出乎意料的混世狂神。
那大叔的發言極具迷惑性,一度讓人以為他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,故意釋放煙霧彈,哄騙眾人前往長安,他自己好躲在暗處坐收漁翁之利。
這恐怕是絕大多數穿越者在見到他的發言之後,不約而同得出的判斷。
況且,從混世狂神在聊天過程中所顯露出來的火爆脾氣來看,此人極有可能是個孔武有力的壯漢。
可誰能料到,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在眾人看來最有殺傷力、最不好對付的傢伙——
反倒頭一個死了。
他是死在別的穿越者手上?還是死於亂世動盪呢?
這倒是給方掠提了個醒。
如果自己不想殺人,那就貓起來,等著任務時間一天天耗過去,等這些人自相殘殺、或者被亂世絞殺殆盡,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活口,是不是也算完成了任務?
這個打算還不賴,可以暫且算作一個備選方案。
他心裡也明白,把自己的命押在「別人先死光」上,恐怕是個不牢靠的買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