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忽想起一事,便向攤主諮詢:「老丈,小子初來乍到,有些事兒想跟您打聽打聽,還望老丈不吝賜教。」
老者提著新煮的茶湯過來,給二人面前的陶壺續滿,「聽郎君的口音,應是外鄉來的,有話但問無妨。」
方掠拱手:「剛才我們進城時,見城內城外有多處都被官兵封了,裡面斧鑿叮噹響個不停。瞧那動靜,又不像是修繕城防工事。」
老人家臉上的皺紋逐漸僵住,搖頭嘆息:「那些涼州兵,搜刮糧草、劫掠民宅還嫌不夠,又滿山遍野地亂挖亂掘。
「明面上打著清繳隱匿賊寇的名頭,查封無主私產、陽翟舊宅、古冢、廢祠。實則……」
老人家眯了眯眼,往左右掃了一圈,見周遭無人,才傾過身壓低了聲音:
「老朽聽說,中郎將遣人四處發掘,是為尋找夏禹遺蹟、上古秘寶。」
方掠聞言皺眉:「夏禹古都我倒是聽說過,不過年代太過久遠,相隔了上千年,地界早已變遷,他們真能挖到?」
老者的語氣中帶著恨意:
「上古遺址哪裡是那麼好找的,本地人都找不到。
「自涼州兵破了城,挨家挨戶抄掠糧草財貨還嫌不夠,又散入四野鄉郊,專挑墳冢下手,掘寶斂財。上自名門世族宗祠祖塋,下至窮苦百姓薄棺淺壟,一座也沒放過。
「才不過幾日,陽翟城外到處是掘開的深坑,枯骨曝野。昔日文風禮義之地,如今被這幫羌胡蠻夷踐踏成了這副模樣,怨氣瀰漫四野。」
老者越說越恨,咬緊牙關。
可發了牢騷又能如何?他也知道,跟眼前兩個外鄉年輕人抱怨無用,就算是上告到朝廷,又能怎樣?
聽說連雒陽城裡那些王侯公卿都自身難保。
話說到末了,老人只是泄了氣似的垮下肩膀,不住長吁短嘆。
……
日頭偏西,茶攤上的光影一寸一寸移過了桌角,下午茶的時間結束了。
兩人起身離去時,特意在桌上多留了幾枚銅板。
方掠帶著褰裳沿著長街在陽關坊內閒逛,購置了些日常用度:乾淨的絲帛捲成幾卷,當作醫用紗布綁帶;又挑了火折、油燭、草藥、麻繩、蚊香之類,零零碎碎裝了小半包袱。
路過街角時,老遠看到一間胭粉鋪子的招牌,方掠眼睛一亮,徑直踏了進去。
他在琳琅滿目的貨架間挑揀了半晌,最終看中一盒質地上乘的面脂,拿下來在手中掂了掂。
這個款式很像後世的面霜。
店家在旁連忙笑贊:
「貴客好眼力!此乃小店鎮店之寶,以蘭澤清膏為底,復加波斯玫瑰露、天竺檀香,細細調和而成。這般好物,送給佳人再適合不過,保管心想事成。」
說著,還帶著一副「我都懂」的圓滑模樣。
方掠托著白瓷小罐,淡淡回了句:
「我用行不行?」
店家小哥怔了怔,而後恍然,怪不得這位公子哥白淨淨的,原來是個靠臉吃飯的,看樣子是後面那位佳人付錢。嘴上討好:「行,當然行。」
方掠將蓋子掀開,一縷清幽的香氣便裊裊飄了出來。那香氣不濃不烈,淡雅得恰到好處。
他倒不是為了香水味,而是為了給皮膚補充水分。
這些日子在鄉下山野間奔波,整日裡風吹日曬,連面霜都沒得擦,臉上皮膚早就幹得起了皴,緊繃繃的。
他現在太需要這個了。
店家小哥熱情地介紹自家產品的優點。
「此款喚作靈芸雪脂,選料皆取自天然,半點不摻假。不瞞您說,這膏子莫說咱陽翟城,便是整個潁川郡,也只小店一家有得售。若要再尋,怕是得去長安城的紅妝胭脂館才有得售了。」
方掠點了點頭,將白瓷小罐湊到鼻尖,細細嗅了許久。他現在鼻子靈得很,一絲異雜的氣味都逃不過去:
這盒面霜質地乾淨,確實沒有鉛粉、硃砂那類礦物的澀味,也無硫化物氣息。用天然脂膏調配的面霜用起來才放心,抹在臉上不必擔心爛皮。
他伸出手指,蘸了少許膏體在掌心裡揉開,細細地、均勻地往臉上塗了薄薄一層。
一抹之下,連日來風吹日曬積下的乾澀與緊繃,像是被一場細雨澆透了,那股清爽潤澤的涼意順著臉頰暈開,整個人都為之一松。
「多少錢?」
店家趕忙躬身,滿面堆笑地伸出兩根手指:
「只需二百文。」隨後,又殷切地解釋:
「郎君您看,如今這世道不好,又才經過一場兵禍,百姓縱有餘錢也都拿去換糧米了。哪裡還有人會光顧咱這小本生意呢,故此東家今兒個還剛剛吩咐減了價……
「您瞧瞧,這靈芸雪脂,用料選材可都是從波斯、天竺運來的。路途遙遠,若非戰亂,往日售價絕不低於五百文吶。」
方掠聽了,默然不語。
他也料到這東西不便宜,可二百文還是過於昂貴了。
在潁川戰事未起之前,一文錢差不多可購買到半升粟米;
而今戰火方歇,米價飛漲,已經飆升到了一百文錢都難買到一把,漲了何止數百倍?況且米價還在往上漲,米店卻都關了張,有錢也無處買去。
柴米油鹽一天一價,漲得人心驚。
連帶著其他商品的物價也通脹到叫人摸不透行情。更多的問題還在於有價無市,流動性極差。有些店若是沒有男丁,都不敢開門。
妘姑娘帶出來的那點銀錢,才一上午就幾乎要花光了。
方掠咬了咬牙。
本來想著買兩罐面脂,兩人一人一罐。可問完價錢,他心裡那點底氣頓時碎了一地。現在看來,只能買一罐,兩人湊合一起用了。
他肉疼地付了錢。
褰裳本想推拒,但架不住方掠的淫威,到底還是淨了面,用指尖蘸了幾點膏體,細細勻在臉頰上。
方掠還保留著敷藥時培養出的近面關係,伸手幫她在臉蛋上抹了一點,輕輕揉開搓勻。
那瑩白的膏脂化入肌膚,留下一層極淡的清潤光澤,襯得她的氣色又好了幾分。
方掠這才滿意,覺得褰裳金貴些,自己心裡頭也跟著舒坦了不少。
他將面脂收入行囊,帶著褰裳邁出鋪門,身後的店家小二連連彎腰:
「貴客慢走,您步步高升吶——」
……
其實方掠不是不想入鄉隨俗。
作為一個合格的穿越者,他也想把身上那股現代味藏得深一點,可有些習慣早已刻進了骨子裡,想改都改不掉。
比如他每天都想洗澡,即便沒有條件也至少要尋著淨水早晚洗兩次臉。
他還對刷牙格外執著。
親手做了好幾款牙具和潔齒膏,卻總是不滿意,經常在盥漱時鼓搗半天。
最讓人看不懂的,是如今紙張價格不菲,就連士族門閥也只在必要書寫時才捨得裁上一方,他竟然盤算著拿來如廁。
這些「生活問題」尚在其次。
真正藏不住的,是那些深植於骨髓的現代印記:
無意識間比出OK或剪刀的古怪手勢,教人摸不著頭腦。
褰裳給他倒茶時,他會無意識用手指輕敲兩下桌面。
走在路上遇見陌生女子,他目光里那種不閃不避的平等與坦然,更是與這個時代處處格格不入。
褰裳對恩公的種種做派早已見怪不怪了。
她雖猜不出恩公來自何方,卻也早看出他與中原人士的習俗相去甚遠。不過她從不多問,也不曾想過要去糾正。
褰裳這會兒腦子還有些木木的。
方才恩公手指在自己臉蛋上摩挲的那幾下,有點像渡劫時,閃電即將臨近那一刻,身體蕩漾出的細微顫慄與酥麻之感。
想到此處,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敷藥時的情景……他那溫暖有力的手指,蘸著清涼的藥泥,在自己的傷口上輕緩地拂過,那份觸感,那份小心翼翼的溫度,讓人沉溺其中,難以自拔。四肢百骸都軟了,只想就那麼閉著眼,任他一寸一寸地撫下去。
恩公說過,他的家鄉有一種極有趣的互動,能讓狸奴一族舒服得眯起眼睛直哼哼。
叫「擼貓」。
她雖不大懂那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,但那個「擼」字是個尤為生動的動詞,每每思及,便莫名叫人耳根發燙,心跳也跟著漏掉一拍。
正在這時,兩人忽聽得西城門樓方向傳來一陣雜沓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
抬眼望去,只見一隊人馬自城門下魚貫而入,當先是數騎開道的甲士,隨後是迤邐而行的步卒,隊伍浩浩蕩蕩地朝內城方向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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