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得青石街面嘚嘚作響,揚起一片薄薄的塵土。
路上百姓見狀,趕忙紛紛躲避,唯恐驚擾了馬隊,惹來無妄之災。
方掠站在拴馬樁前,背對著街道,解開馬車韁繩,抬手在馬匹脖頸處輕輕安撫,以免它受驚。
可他另一隻牽著韁繩的左手早已死死攥緊,拳背青筋隱現。
那隊列前頭,是四名掌旗官,各擎一面皂底赤紋的大旗,旗上繡著「漢長水校尉」幾個大字。緊隨其後的是兩隊持戟甲士,戟枝上懸著朱纓,殺氣騰騰。
李傕本人胯下一匹烏騅馬,被眾星拱月般護在正中。
他生得矮粗敦實,那身玄鐵重甲裹在身上,更像個鐵皮水桶。
落後半個馬頭的位置,一襲玄黑謀士袍端坐馬背,衣角隨風微動,氣度沉凝陰邃。
此人非別,正是方掠恨之入骨的仇敵——
李儒!
這廝果然在城中……方掠胸中殺意翻湧,恨不得立時衝上前去,將其扯落馬背、當街手刃。
嚴格來說,他從未真正意義上殺過人。
殺死秦宜祿,只能算是共犯。
親身經歷那場慘烈的梁東戰役,無論自己的人還是敵對的祖茂軍,雖然死傷無數,但他也沒有親手殺過人。
但如果可以的話,他不介意拿李儒開刀。
一見到李儒,他又想起被燒得悽慘的孫二哥以及數百部曲,心中怎能不恨?
可他也有自知之明,以自己現在的實力,還做不到在幾十名親衛中一擊必殺,更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況且,身邊的褰裳此刻擔不起折騰。
自己一衝動,就把她也連累了。
「此事急不得,只能徐圖之……不能因一時莽撞,壞了我猥瑣發育的長期規劃。」
方掠一面暗自思忖,一面側過臉,朝著馬隊中央投去飽含憤恨的目光。
李儒這邊端坐在馬背上,半眯縫著眼睛。
最近幾日,他風頭正勁,梁東戰疫獻火計立了大功,郭汜已經快馬傳書,表奏朝廷,推舉李儒為郎中令,不日即可收到回復。
自從年初毒殺了少帝之後,李儒在朝廷中四處碰壁,屢遭排擠。
大小官員,無論出身豪族還是外戚,個個躲他如躲瘟神,生怕與他沾染上干係。
在這個「以名入仕」的年代,名聲是有志之士最看重的寶貴資源。
李儒的弒主之舉,可謂是給自己添了一個最毒的buff。
不但沒升官,反而鬱郁不得志。
朝堂上混不下去,聽說越騎校尉與長水校尉兩路出兵的消息,他便憑著與郭汜的舊誼投奔過來,想在軍前另尋一條進身之階。
郭汜本就殘暴,李儒這毒士一來,兩人臭味相投,一拍即合。
果然,李儒這次在戰場上覓得了立功的機會,毒辣的火計奏效,助攻徐榮軍大勝。只要再過些日子,等朝廷的回文下來,他便又能披著郎中令的新袍,施施然回那朝堂上去了。
今日隨李傕校尉前去校場點卯時,軍中諸將望向李儒的目光中皆帶著幾分敬畏。
這令他頗為自得——
他向來享受這般懼怕又忌憚的眼神。
馬隊緩緩行過街心,李儒忽覺心口一窒。恍惚有種被草叢中的毒蛇鎖定為目標的感覺。
他猛地勒馬回身,目光如冷電般掃向身后街邊。
可行人三三兩兩,皆是陌生,看不出什麼端倪。
長水校尉李傕也勒馬停住側過頭來,見鴆聖面露疑惑之色,於是問道:
「先生似有心事?」
李儒收了收神,搖頭淡笑道:「無妨,些微瑣感罷了,將軍不必掛懷。」
壓下心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,他催馬趕上李傕,繼續朝官邸方向行去。
……
望著那隊人馬漸行漸遠,最終拐進官舍的高牆之後。方掠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將胸腔里翻騰的恨意一壓再壓。
他心中盤算著,先在附近找個客棧落腳。接下來幾日便在城中住下,找機會了卻這樁恩怨。
褰裳靜靜地候在一旁,等他目光漸漸回焦,才輕輕說道:
「恩公,妾身這些日子在馬車裡悶了太久,想多在街上走一走。」
她的入世修行尚未正式開啟,該是多沾些人間煙火,多瞧幾眼市井百態,於穩固道心也大有裨益。
「好。」方掠乾脆地應了一聲,便沒有上車,就這麼牽著韁繩陪她在街邊緩步慢行。
馬蹄叩在夯實的土路上,嘚嘚有聲,倒襯得這亂世里每一刻安寧都格外珍貴。
正行走間,聊天室內忽然有人發言:
(下午15:33)
【雲霄:又減員了!!!???】
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。
方掠腳步一滯,立刻將聊天室面板調了出來。目光往下一掃,最底部那行在線人數的分母,已經從「11」變成了「10」。
一日之內,竟然連死了兩個?
方掠的眼皮止不住地跳。
前幾日聊天室里還在彼此試探、互相揣測,。
雖有點暗流涌動的架勢,好歹還維持著一層脆弱的平靜。
而今天這變故來得太快,也太猛烈。
方掠相信,每一個穿越到這裡來的人,在這三四天裡都各自經歷了一番不小的磨難,好不容易才勉強喘勻一口氣,稍稍適應了這亂世的節奏。
可這猝不及防的棋局驟變,瞬間又將所有人的心一把攥緊。
這節奏已不能用一個「快」字來形容,倒像是看視頻時被人拖過了最要緊的一段,或是翻圖畫書時直接掀過了幾十頁,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,誰也不知道。
寒意順著脊椎一寸寸地往上爬。
很快,聊天室內就有人繃不住了。
【該用戶正在修仙:到底是誰?到底是誰死了啊?】
雲霄沒好氣地懟他:
【雲霄:說什麼廢話呢,死人還能打字不成?】
【該用戶正在修仙:我是在問咱們這些還在線上的,到底是誰死了呀?】
【雲霄:哪有人殺了人還會主動認的?你當兇手是傻子嗎?】
方掠腦筋飛快地轉動著。
眼下這情形,自己不能一味地故作深沉,群里接連死了兩個人,大夥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,這時候誰沉默,誰就顯得可疑。
時間久了,自己說不準就給別人留下諸如「冷漠」、「陰險」、「心機婊」這類負面的印象。
於是他立刻打字,表明自己人畜無害的態度:
【姐姐腰下留人:快,快用那個確認法!】
借用雙手插兜的流氓兔提出的方案,即便有人反感,也會去恨那個老陰比。
光幕上很快彈出了回應。
【雲霄:同意】
【該用戶正在修仙:收到】
這個正在修仙的用戶總是習慣性地回答「收到」,像是個平時工作壓力很重的中層社畜……方掠心中想著。
其他人也陸續輸入:
【紅唇:1】
【雙手插兜的流氓兔:在】
【輕舞飛揚:確認】
【天下第一美女:確認】
【yyds:媽的,這個破法子真就又用上了,草!】
【芭比 Q了:TAT】
最後一人說完之後,聊天室內又是一片安靜。
方掠數了數:
九個人。
現在加上自己,回覆信息的只有九個人。
還剩下那個多疑的「穿越會不會抑鬱」和危險分子「鹿夢魚」沒有回覆。
死者一定是在這兩人當中!
——是誰死了呢?
過了好久,也不見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發言。
聊天室仿佛定格了一樣。
其他人也都各懷心思,不再打字。
時間,一點一點過去。
沉悶,令人窒息。每個人都盯著屏幕,卻誰也不敢先開口。
終於,有人先拋出了觀點:
【雙手插兜的流氓兔:我覺得,死的可能是「穿越會不會抑鬱」。】
【雲霄:為什麼?】
【雙手插兜的流氓兔:因為】
流氓兔沉默過了一陣,仿佛在考慮,然後才繼續跳出下一行字:
【因為「鹿夢魚」上午曾對「穿越會不會抑鬱」說了一句:「你去死吧!」】
這話一彈出來,方掠的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【雲霄:然後郁巨就這麼死了?】
【雙手插兜的流氓兔:我是這麼認為的。】
【雲霄:那麼,殺死他的就是鹿夢魚?】
方掠愣住。
這未免太牽強了吧?
鹿夢魚雖然是個危險分子,但他那句話頂多算是罵人,連網暴、威脅生命安全都算不上。
這能當成是殺人的證據嗎?
雙手插兜的流氓兔顯然有點不耐煩了。
【雙手插兜的流氓兔:糾結是不是又能怎樣?有投票的機制嗎?】
眾人都不吭聲了。
就在這時,牽馬走在長街上的方掠,忽然從道旁熙攘的人流中捕捉到一句對話。
道上有行人,行人有對話,這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可偏偏他聽到的這一句,宛如平地驚雷!
差點將方掠嚇得半死。
這句話是:
——「小可,鹿夢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