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被自己打了兩個標籤,「腦子有問題」和「犯罪嫌疑人」的鹿夢魚,竟然就在附近?
方掠後脖頸倏地一僵,目光立刻從聊天室拽了回來,朝剛才那聲兒傳來的方向望去。
只見路旁一個卦攤,卦攤前蹲著個假小子,正對著算卦先生抱拳:
「我的生辰八字不記得了,便是說了,您老也未必肯信。老先生就隨便看看,看到什麼便講什麼,如果算得准,我另有重謝。」
這假小子一頭烏黑的碎短髮,劉海上一綹未加遮掩的冰藍挑染,在這滿街束髮簪髻的行人中,格外扎眼。
……我給她貼的標籤好像也沒冤枉她。
方掠不認識這位張大娘家「嫁不出去的小癟犢子」,卻一眼就能看出她這是個穿越者。
說她是假小子,並不是因她長得像男子,而是她那身女扮男裝的行頭實在破綻百出。
事實上,從古至今,「女扮男裝」這種事若想不露出破綻,是極難做到的。
除非扮裝的女子容貌極為普通,甚至稍帶幾分粗鄙,還得骨骼粗獷,嗓音突破喉結的限制,再帶上能遮掩光芒的隱形眼鏡。
否則,只要與人一對上眼,就很容易露餡。
在女扮男裝這種事上,最棘手的還不是容貌體態,而是那股藏不住的氣息。
女子入了青春期,身體便會自然散發一種荷爾蒙氣息,對於異性而言猶如一縷無形的電波,這是一種極具吸引力的獨特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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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異性想裝傻充愣也不行。
這種氣息源自身體內部的生理變化,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,豈是靠裹胸束腰便能遮得住的?
尤其這位鹿夢魚,更是藏不住的那一類。
如今兵荒馬亂,偏她那張臉蛋和那一頭碎發乾乾淨淨,清清爽爽,總像是剛洗過澡。
那清秀的鼻型,挺翹得恰到好處,不管怎麼扮,都明晃晃地寫著一個「女」字。
那算命先生行走江湖多年,一雙眼睛閱人無數,豈會瞧不出她是女扮男裝?
算命先生手捻長須,眯著眼睛,緩聲道:
「郎君,你面相清奇,額蘊朝天骨,骨格與常人迥異,目中藏靈光,本該是福厚之相。只是……」
營銷高手慣常用的經典斷句。
鹿夢魚果然追問:
「只是什麼?先生但說無妨。」
算命先生察言觀色,徐徐道:
「只是貧道觀你命宮之中暗含劫凶,雖隱而未發,卻又盤踞不散。貧道不敢胡亂妄算。若強窺天機,恐遭災劫反噬,還望郎君體諒一二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將簡單的事兒往玄了說,邏輯全靠客人自己腦補。
算不准,是客人命格太硬;算得准,便是他道行高深。
……
方掠在幾步外停住腳,睜大眼睛從側面打量著這個沒被社會毒打過的憨憨。
她瞧著也該是上班掙錢的年紀,可對這套老掉牙的江湖話術,竟連一點抵抗力都沒有。
是真的沒有。
聽那算命先生說不敢算、算之後會遭天譴,鹿夢魚竟認認真真地嘆了口氣:
「那小可便不為難老先生。」
說完,她便要起身離去。
算命先生見她這般實誠,反倒愣了一愣,隨後趕忙改口:
「然而,此乃貧道命中一劫,縱然觸犯天威,貧道也要冒險為您看個全相。」
鹿夢魚俏臉上浮起一絲困惑,心中暗自琢磨:
寧可觸犯天威也要給我看相?莫非我身上真有氣運加身,機緣接踵?
想到此處,她又重新蹲下來,認真地討教:
「敢問先生,看全相是什麼意思?」
那算命先生一對小眼睛滴溜溜亂轉,鼻樑又尖又細,面容枯瘦,鬍鬚更是亂蓬蓬地支棱,生得一副老鼠成精的相貌。這般尊容,任誰看了都生不出半分好感。
可鹿夢魚偏就被他那幾句江湖話術繞得雲裡霧裡,半信半疑地蹙著眉,竟還認真糾結上了。
算命先生見狀,單手捻著那幾根稀疏的鬍鬚,另一手五指次第展開,壓低嗓門,神神秘秘地說道:
「聲相、神相、手相、面相、骨相,五相俱察,方謂之全相。」
鹿夢魚爽快地將一隻白皙的手伸過去:
「那就先看手相。若是算得准,再看其餘部位。」
算命先生依舊眯縫著眼:
「老朽年邁,目力不濟,須得摸一摸才辨得清。請壯士再近前些。」
鹿夢魚不疑有他,往前挪了幾步,將身子湊得更近了些。
……
一旁的方掠看到這兒,氣不打一處來。
這大姐究竟是太單純還是真傻?
且不說別的——聊天室里剛鬧出人命,滿群的人都將懷疑指向她。
可她倒好,蹲在街邊悠哉游哉地算命,一副天塌下來也耽誤不了她問吉凶的架勢。
你心這麼大的嗎?
方掠又將目光往街面快速掃一圈,前後左右都沒什麼異常。
也就是說——那個「穿越會不會抑鬱」的死,肯定不是鹿夢魚動的手。
可她根本不解釋。
就因為上午被人誣陷是她殺了混世狂神之後,這姐妹索性連聊天室都不看了,像極了一賭氣就自閉、手機不接、信息不回的傻白甜。
那江湖騙子嘴上說什麼「看全相」,分明是想趁機揩油啊!
姐妹兒,人家是想占你便宜,你不知道嗎?
可鹿夢魚偏偏就是不知道。她來自和平年代,在京都念的書,畢業便進了高檔寫字樓,乾的是第六局的精英調查員工作,平日裡打交道的全是體面人,哪裡見識過蜂麻燕雀這些下三路的市井勾當。
最讓方掠哭笑不得的是,她剛才自報家門,居然真的叫鹿夢魚。
幾天前她在聊天室里說這是她本名的時候,方掠和大部分人都是不信的。
話說回來,這裡是潁川,混世狂神說他在長安,假設大叔沒撒謊,兩地間隔少說也有一千二百餘里。
古人走這個路程,快馬加鞭也得半個月。若是尋常腳程,走上二十天也不稀奇。
也就是說,混世狂神的死,當真和她無關。
殺人者另有其人,而且隱藏得很深。
方掠思緒飛快地轉動……將上午聊天室里的對話又捋順了幾遍。
那些指認鹿夢魚是兇手的人當中,肯定至少有一個人在暗中耍著無間道的把戲……
看來,除了傻白甜和死去的那兩位,剩下的都是人精啊,自己不可掉以輕心。
這局棋,當真是暗流涌動,殺機四伏啊。
再反觀這位鹿夢魚,越看越像是個賭氣就把所有人一竿子拉黑的沒心沒肺。
聊天室里鬧成那樣,她老人家倒好,連看都不看。
最可氣的是,她還有閒情逸緻蹲在這兒算命?
方掠真想趴在她耳邊大喊:
系統考核你不著急嗎?
這時,那算命先生已將兩隻乾巴巴、滿是污垢的手,緩緩朝著鹿夢魚纖細瑩潤的玉手抓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