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命先生的手剛探出袖口,還沒碰著鹿夢魚白皙的腕子,耳邊倏地飄來一聲貓叫——
「妙~」
那一聲學得實在不像,軟軟糯糯的,尾音還往上一勾。
可是算命先生卻突然炸了毛。
他頭髮鬍子都快豎起來了,那雙原本向上翻著、假裝視力不濟的眼珠,一下子瞪得溜圓。
不等他喘勻這口氣,那貓叫聲又響起:
「喵妙喵妙,喵妙妙~妙喵妙喵,妙喵喵~」
這叫聲抑揚頓挫,有腔有調,還帶著一浪一浪的重低音。
方掠回頭,見到是褰裳,老神在在地學貓叫。
她東瞅瞅西看看,偏偏對那卦攤方向瞧也不瞧,像是趕巧路過,隨口哼哼著玩。
可算命先生方才那副高深莫測的派頭霎時散得乾淨,腿一軟便趴倒在地,連聲告饒:
「小的有眼無珠,不識上仙法駕降臨,衝撞了仙顏,上仙饒命啊……小的上有老母臥病,下有黃口待哺,只是討口飯吃……」
他哆嗦著,渾身如篩糠,街上行人的目光被吸引,紛紛看向卦攤這邊。
褰裳卻似直到此刻才發覺有人正朝自己五體投地。
她眼睛眨了眨,那雙澄澈的美瞳中,隱隱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芒。
周遭行人渾然未覺,依舊抻著脖子張望熱鬧,可那算命先生卻如遭五雷轟頂,麵皮瞬間褪成灰白。
「大叔,您這是做什麼呢。」褰裳說著,款步走到卦攤前,腰肢一彎,俯下身來。
她面上笑吟吟的,聲音卻壓得極低,用只有那算命先生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問道:
「在何處做道場修行呀?」
算命先生頭也不敢抬:「散……散修。」
褰裳輕輕蹙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嫌棄:
「哎,我不喜歡散修。散修不上道兒。」
「上道、上道。」算命先生抬起頭,扶了扶歪斜的帽子,先看看褰裳和她身邊的方掠,而後轉向直怔的鹿夢魚,說道:
「這位小娘子,實不相瞞,貧道方才給你看全相云云,全是誆人的話頭。貧道真正饞的……是小娘子的色相。」
說著他將手一翻,掌心裡變戲法似的多出個紙包來,老老實實放在地上:
「這是鬧羊花散,若不是這位少奶奶出手,貧道在你面前抖開它,就會迷住你的心神。
「小娘子往後行走江湖,千萬提防這些下三路的勾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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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今日,是這公子與少夫人救你,才沒讓貧道得逞。」
說著,他縮肩弓背,連卦攤上的零碎也不敢收,踉蹌著往人群外退去。嘴上還不住地往外撒吉祥話兒:
「祝公子與少夫人琴瑟和鳴,早生貴子,百年好合。」
——誰說我是少夫人?
這句話褰裳沒說出口,旁邊可是有人叫了起來:
「誰說我是小娘子!」
那算命先生已經頭也不回地跑了,鹿夢魚這句自我辯解倒是惹來圍觀的百姓一陣鬨笑。
直笑得鹿夢魚的臉蛋青一陣,白一陣。
熱鬧不再,圍觀百姓也三三兩兩地走遠。
方掠怔怔地立在原地,剛才的熱鬧散了,他的心卻靜不下來,被一樁沉甸甸的心事壓著。
——殺死穿越者,就能完成考核任務。
不知道是要全殺,還是只需要殺一個?
任務描述寫得模稜兩可,若按最壞的打算,至少也該殺一個吧?
還能繼承天賦。
再看向鹿夢魚時,方掠額頭上冒的汗水仿佛黑線一樣滑落,心底苦笑:
鹿夢魚啊,就你這點江湖閱歷,放在短劇里連一章都活不過。
我不鯊你,也有別人鯊你,要不……我狠狠心?
這個念頭剛從心底冒出來,胃裡便猛地一陣劇烈痙攣,腮幫子分泌出好多苦水。
他心中痛罵,這是什麼鬼畜任務啊,不是存心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嗎?
正愁得不行,鹿夢魚已經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,朝他伸出一隻手,下巴湊近他耳邊:
「你好,你也是穿越者吧?」
方掠:&*%#%¥??
他硬著頭皮抱拳,不動聲色地避開對方的握手禮,將自己的後世說話習慣和腔調隱藏得嚴嚴實實,一張口便是字正腔圓的洛陽官話:
「小娘子說得甚話來?『穿越者』是何行當,在下委實聞所未聞。小可姓王,名大有,荊襄人士,祖上三代務農,此番北上投親。敢問娘子府上何處,如何稱呼?」
鹿夢魚臉蛋上的蘋果肌跳了跳,乾笑著收回手,口中含含糊糊地嘀咕:
「難不成……是我看走眼了?」
她決定暫時保留意見,往後要多加留意這個「王大有」。
一旁的褰裳心思玲瓏,見方掠忽然端起這副文縐縐的腔調,心下便明了,恩公是不願將底細露給外人。
她抬袖輕遮口鼻,嫣然一笑:
「王公子是讀書人,平日裡慣愛咬文嚼字,偶爾酸些,阿姊莫要見怪才是。」
鹿夢魚也學著江湖兒女的模樣,雙手一抱拳,順坡下驢:
「適才相戲爾。
「在下見這位郎君面白膚美,誤認作是同鄉,故此隨口胡謅兩句玩笑話,二位莫怪,莫怪。」
她一邊說著,大眼睛一邊上下左右打量著方掠。
——怎麼看怎麼像是個穿越者。
後世的人比起兩千年前,不光是皮膚細膩,發質也好,面部骨骼更圓潤,連體表的汗毛都進化得幾不可見,往古人堆里一站,處處都透著不對勁。
她越看越起疑,忽然壓低聲音,冷不丁冒出一句:
「男足進世界盃了沒?」
這種問題屬於條件反射測試,一般現代人聽見,DNA就會動,嘴巴比腦子快的,非得脫口罵一句才舒服。
方掠卻戲精附體,疑惑地看著她,眼神中滿是迷茫:
「蛤——?」
鹿夢魚見他這個反應,只好訕訕一笑:
「在下鹿夢魚,多謝這位姐妹和公子方才施以援手,救我一回。」
她也知道自己的話半文半白,腔調生硬,遣詞也拗口,一邊說一邊忍不住乾咳兩聲。那磕磕絆絆的蹩腳古語,就好像大學時去英語角,想張嘴套近乎,又不好意思說得太多。
褰裳雙手疊在腰間,微微斂衽一欠,莞爾道:
「小妹姓妘,家中排行第七,閨名賤字不敢有污尊耳。見過鹿公子。」
她說「鹿公子」三字時,聲氣兒又輕又緩,眼尾那點笑意卻藏也藏不住。
鹿夢魚的臉頓時垮了下來,苦笑道:
「哎,都能看出我是女兒身扮的男裝,我還何苦自欺欺人,妘七娘子就別取笑我了罷。」
方掠在一旁看著她。
鹿夢魚其實不算矮,目測約莫有一米六五,這般身量擱在後世女子裡也算得上是亭亭玉立。
可偏偏她往那兒一站,卻給人一種小鳥依人的感覺。
究其原因,是她背後背一隻長條形的包袱。
方才她蹲下時,那包袱已拖到了地上,此刻站直身子,才看清這東西竟比她人還高出一截——斜斜地背著,上端冒過頭頂,下端直垂到腳踝,整個人像背了半截電線桿子。
那包袱被她用粗麻布里三層外三層地纏了個嚴嚴實實,看樣子頗為沉重,顯然是個硬物。前端寬大,足有燈籠大小。
麻繩在她胸前勒出兩道深深的凹痕。
方掠心裡夠貧,臉皮也夠厚,乾脆便直接問了出來:
「鹿娘子,為何逛個街還要背這麼重的東西?」
鹿夢魚明顯怔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個愣頭青,頭回見面就直愣愣打聽人家的隱私。
可她臉色變了幾變,終究還是老實回答:
「這是我歷練之物,日日夜夜背著它,有助增進修為。」
方掠看著鹿夢魚,心中浮起一絲詫異。
在聊天室里,她給別人的印象分明是個危險角色,殺人不眨眼、話語中帶著極強的迷惑性。
可真見到本人後才發現,自己腦子裡勾勒的那副形象,全被眼前這個老老實實的姑娘給推翻了。
她根本沒有說假話,可問題就恰恰出現在這兒:
真話說得不設防,問什麼答什麼,反倒讓群里的人錯判,將她帶入一個心機深的角色。
這不符合常理啊,現在還有這麼單純的人嗎?
方掠心底冒出這個猜測,便索性直截了當問出來:
「鹿娘子果然是實在人,在下有些疑惑,為何鹿娘子這般誠實呢?」
鹿夢魚的臉蛋再次跳了跳,隨即泛起一層薄紅。
她本就生得白淨清冷,這會兒染上緋色,倒平添幾分生動的窘迫。
沉吟好半晌,她長長嘆一口氣,將聲音壓得極低:
「實不相瞞,在下是佛修,沒辦法說假話。每回口不應心,便會橫生枝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