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雲客棧里自然沒有雲。
暮色漸沉，夕陽還未完全落山。
西邊殘留著一片瑰麗的晚霞，另一側的天幕已漸次轉為深藍，一輪圓月不知何時懸於天際，宛如無瑕的玉璧，清輝如水，與地上的暮色交織在一處。
三層高的木樓，黛瓦朱欄，挑著一串褪了色的燈籠，立在坊街盡頭。
周遭的鋪面與民居低矮逼仄，襯得這樓儼然是方圓一帶最氣派的所在。
樓前停著幾輛卸掉牲口的貨車，檐下幌子被晚風撩得輕輕翻卷，透出一股亂世中難得的熱鬧氣。
方掠在二樓租了一間中等客房。推門進去，陳設雖簡，倒還乾淨。
他將包袱和鐵劍擱在榻邊，喚來跑堂吩咐幾句。不多時，夥計端進一壺滾水、一盆淨面的清水，另有一屜熱騰騰的吃食。
房門關嚴，門栓落下，嘈雜便被隔在外頭。
方掠在銅盆里淨了手，開始替褰裳清理傷口。
連日來做慣了這活，動作已不似起初那般呆板，他先潤開傷口上凝結的舊藥渣，再謹慎地敷上新藥。
褰裳體表的燒傷已好了大半，創面恢復得很快。
只是她的靈元好像是個深不見底的深淵，靈力稍微凝聚一點，便被深淵毫無保留地給吸了去。
這般無止境的消耗，令她長期體能虧空。
「恩公，」她抱著羅衫一角，輕輕攏在胸前，顫巍巍地問：
「您說，伺候月子，是不是也沒這般麻煩。」
她身材高挑修長，窗外皎白的月色透過窗欞，傾灑在她光滑白皙的後背上，恰到好處地增添了幾分骨感。
每每被觸疼，緊緻的背部肌膚便微微一顫，脊背線條隨之起伏，更顯得清晰流暢。
「哦，」方掠苦笑，「這個……我也沒有經驗啊。」
褰裳身子雖虛，精神頭卻一點不差。
時而蹦出兩句葷的，緩解尷尬。
她用幾乎比蚊子還細的聲音呢喃著：
「以後我就讓你有這個經驗。」
一直忙到掌燈時分，心驚肉跳的換藥的工作才大功告成。
褰裳早已被折騰得滿身細汗，青絲黏在頰邊，襯得臉色愈發蒼白，可從始至終，她都咬著唇，沒喊過一聲疼。
方掠細心幫她將貼身心衣穿好，攏上外衫，這才一頭扎在硬邦邦的木床上。
脊背貼上床板的那一瞬，整個人的筋骨都鬆了下來。
奔波勞碌了好幾日，此刻才算有了一張能將身子躺平的床。
靜下來回想，這些天的經歷可真當得起「充實」二字：殺人、埋屍、血戰、逃出生天、踏入修行、覺醒天賦，樁樁件件都在攆著人往前走。
一旁的褰裳並未閒著，將餐盤收拾停當，又盛了一碗熱粥，雙手端著遞到方掠面前，柔聲說：
「恩公定是餓了，先喝些粥暖暖胃罷。」
方掠還真是餓了。他起身接過陶碗，順手便拉著褰裳坐到案前：「咱們一起吃。」
硬餅粗糲得很，不過夾點鹹菜乾、就著溫溫的粟米粥，倒也吃了三張。
褰裳坐在他對面，目光柔和，直到他吃完飯撂下碗筷，才將心中的疑惑吐露出來：
「恩公，我能感覺出，那位鹿小娘子，跟您該是來自同一個家鄉。
「只是您對她，似乎有意留著幾分疏遠。」
方掠聞言，微微一怔。望著手中的陶碗，燭光在碗底的米湯上跳蕩，映得他眸中也跟著忽明忽暗。
他斟酌著措辭，既不希望自己的話對褰裳未來的人生軌跡產生影響，也不希望哪裡說得不對，有損她的修行道心，更不能違背了系統規則的禁忌。
良久，他才開口，小心地說道：
「我的家鄉……不在此方天地間。我們算是『外來者』，與天道有悖，下場多半不會太好。故而彼此之間，還是留幾分疏遠為好。」
褰裳的眼眶刷一下紅了：「不會的，恩公洪福齊天，絕不會有事的……絕不會有事的。」
方掠見她這副模樣，心裡也跟著一陣酸楚。
褰裳從未被誰捧在手心裡這般呵護過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。
……
吃過飯，褰裳盤坐在地席上，閉目吐納，靜靜療傷。
方掠拄著下巴趴在窗口，看向外面的街道。
夜色漸濃，四下里悄然，空氣中只剩黏稠的悶熱。
倦意便在這沉沉的寂靜里一絲一絲漫上來，悄無聲息地浸入骨頭縫裡，叫人渾身發軟。
他準備先打個盹，等到了午夜時，便去夜探官舍。
眼皮正微微發沉，忽覺靈台一清，一縷熟悉的涼意輕輕縈繞上來。
——是「瓊瑰靈光」在遙遙喚他。
方掠心念微動，打開系統面板，兩行字跡如水中浮墨顯現：
▎成就：潁川陽翟縣城地圖開啟度超過60%
▎獲得獎勵：靈光值10點。
▎解鎖：商城功能。
▎釋義：靈光值，乃靈魂與天地共鳴所凝之精粹。可用於商城兌換所需之物。
方掠眼睛唰地亮了，精神頭一下被提了起來。他欣喜地打開系統面板，果然見到【商城】那個灰撲撲的選項已褪去霾色，亮晃晃地等著他。
方掠深吸一口氣，將意念投在【商城】上——
「砰」的一下。
一個巨大的架子好像從虛空中掉下，咣噹噹落在眼前，震得他下意識往後一仰。
那音效極為逼真，木架落地時還帶著顫悠的迴響，當然，旁人聽不見。
【靈光值：10點。】
這行小字靜靜地躺在商城頁面最底部，在提醒他這是目前全部的家當。
方掠定了定神，往架子上面看去，偌大的貨架此刻空空蕩蕩，橫豎幾層格子全在幽光里安靜地敞著，只有最上面最左側的格子內，靜靜躺著一張卡牌。
他顫巍巍地伸出手——
這商城不摳門，物品居然可以拿起來端詳。
只是還未購買的物品沒有質量，觸感輕虛。
卡牌通體漆黑，正面蝕刻著一道門扉形圖案。
圖案極為逼真，斑駁的門板上布滿難以辨識的符文，門縫中隱隱滲出一股詭譎的氣息，仿佛門後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他盯著那門扉圖案看了許久，直到眼睛微微發酸，才將卡牌翻轉過來。
「30」。
他將神識投入卡牌之中，相關信息便出現在視野里：
【商品名稱】時軌密鑰
【類型】消耗品，時空類寶物
【功能】使用後可暫時返回本體所在的時間線，持續三十分鐘。時限一到，自動傳回。使用期間，當前時間線將等比例流逝。
【價格】10點靈光值。
【是/否購買】
——？？
方掠心臟驟停。
可以回去？
緩了好一陣，他才定下神，仔仔細細在系統貨架上翻了又翻，確認除了這張卡牌，再沒別的商品可買。
退出商城，又把整個系統面板從頭到尾翻檢了幾遍，一處都不放過，確實沒有其他需要消耗靈光值的地方。
也就是說……靈光值只能在「商城」里當錢花。
而我在一個新地圖上住一次店就能到手10點，往後多跑幾處地方，今天的消耗遲早能補回來。
方掠不再猶豫。
若不回去看看大褰裳的狀態，他在這邊死也不能瞑目。
他集中意念，在「是/否購買」上點了「是」。
下方【當前靈光值】微微一閃，數字從「10」跳成了「0」。
手中倏地一沉。
那張卡牌忽然有了實實在在的重量。
沉甸甸、涼冰冰的，不知是何種材質鑄成，握在掌心質感十足。
指腹輕輕摩挲，紋理觸感細膩，底紋線條流暢細密，渾然天成。
借著昏黃的油燈稍微偏轉角度，漆黑的底紋上便有流光悄然滑動，隱隱折射出一層薄薄的五彩光漪，在昏暗中輕輕漾開。
一看就是玄而又玄的寶物。
方掠等不及了，打算這就試一試。
他急促地深吸幾口氣，再緩緩呼出，反覆數次，胸口那顆砰砰亂撞的心才稍稍平復了些。
既動了回去的念頭，這邊反倒有點放心不下。
他釋放出神識，先檢查樓上樓下、左右緊鄰的幾間客房。
無形的感知如漣漪般向四周盪開，逐一掃過。
沒發現異狀。
他又輕輕合攏窗欞，檢查了門閂。
做好這一切，回身望向褰裳。她仍在地席上盤坐調息，眉眼低垂，呼吸勻淨綿長，顯然已沉入物我兩忘之境。
方掠思考良久……還是不要打擾她了吧，沒完全弄明白這個時軌密鑰的用途，貿然和她講，反倒讓她白白跟著提心弔膽。
不如先不說，等回來之後再解釋。
主意已定，方掠在床榻上坐好，將手中的卡片貼上眉心。
觸碰到皮膚的剎那，一股微涼的觸感從眉心滲入。
他閉上眼，心念一動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