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下的夜晚,總是黑得早,也黑得靜。
窗外無風,雪卻下得起勁,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灰茫茫的天空中悠悠飄灑。
山谷里的小村莊,靜悄悄的。
姥姥家沒有點燈。
突然,黑黢黢的房間內,空間平白出現波動!
緊接著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方掠整個人被一股無形之力狠狠甩了出來,脊背重重砸在火炕上。
穿越所裹挾的空間扭曲在屋內驟然炸開,氣流如浪,向四面八方橫掃。
門窗被震得咔啦啦直顫,炕桌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,木茬參差地撅出漆面。
牆上的掛鏡與木梳、炕頭的手機和充電器、衣柜上疊好的衣裳、窗台上的零碎物件,全被這股衝擊掀飛出去,「噼啪噼啪」撞在牆上,又簌簌落了一地。
方掠仰面躺著,胸口被那股慣性壓得喘不過氣,眼前一陣陣發黑,四肢又出現了那股熟悉的凌遲之刑的劇痛。
他大口喘著粗氣,空氣中灰塵木屑瀰漫,嗆得他連咳了幾聲。待眩暈稍退,借著窗外的月色掃視一圈——
褰裳不在!!!
意識到這一點,方掠猛地從火炕上彈了起來。
「褰裳!」他大叫一聲,眼中已布滿血絲,冷靜蕩然無存,胸腔內騰地躥起沖天的怒火。
他攥緊了拳頭,此時此刻,可是殺人的心都有。
誰若是在他離開的這一個小時裡,傷害了褰裳,哪怕是一根頭髮,他會讓那個人、以及他背後的勢力,死無葬身之地!
「吱呀~~~」
這時,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兒。
一隻小狸貓從外面悄麼聲地踱了進來。
貓兒步子輕巧,尾巴尖微微翹著,一雙金瞳在黑夜中閃閃發亮,一身緞子似的豹紋毛茸茸的。
不是褰裳還能有誰?
她不知少主何時才能回來,所以在方掠離開之後,便一直在房外護法、巡視。
冷風颼颼,她就蹲在房檐下守著,聽村子裡每一次靠近的腳步聲。提防有人在這個傳送點蹲坑害他。
「少主?」
聽到屋內有聲響的褰裳剛一進門,就看到是方掠在屋裡。
她心頭一喜,縱身一躍,飛上炕去,身子還在空中,就變換了人形,打算落下時順勢一滾,將放在炕頭那件烘得熱乎乎的棉衣裹上。
這本是個極帥的動作,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。
可是她的身子尚在半空中,一片白花花的身影還沒落下,就被猛撲過來的方掠一把給抱了個滿懷。
兩個人摟在一起滾到了火炕里側。
褰裳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腦子發懵,還沒來得及開口,方掠已不由分說地吻了下來。
此刻的方掠像一頭下山虎,周身的氣場與一個鐘頭前判若兩人。
褰裳被他箍在懷裡,唇上滾燙的觸感混著他粗重的呼吸一道壓下來,她腦子裡嗡嗡作響,連一絲推拒的念頭都生不出來,只能由著他使勁地親。
從炕沿滾到炕里,她的脊背抵上了微涼的土牆,無處可退,雙手不自覺地攀上了他的肩,指尖蜷了又舒,舒了又蜷,最後還是輕輕地、認命般地攥住了他肩頭的衣料。
誰知方掠的主要目的不在親,他忽然氣喘吁吁地停下來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碰著鼻尖。他想發火,可看到褰裳無事,便一點火也發不起來,只能假裝生氣,壓著嗓子訓她:
「把內丹收回去。不然我現在就辦了你。」
褰裳被訓得下巴直打顫,淚花在眼眶中轉了又轉。
她到底不敢違逆少主的命令,只好勾住少主的脖子,微微仰起臉,溫暖柔軟的唇瓣貼上去,而後深深一吸。
方掠感覺小腹中的那股熱流動了,緩緩升起,被一縷清涼牽引著,一寸寸上行,最後從他唇齒間渡了出去,一點點回到褰裳的口中。
褰裳乖乖地收回了內丹,唇瓣戀戀不捨地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下,像是在蓋一枚無聲的印章。
她可憐兮兮地以為,這便完事了,誰知方掠非但沒鬆手,反倒抱著她的胳膊更用力,重新吻了下來。
像是要把這一個鐘頭的後怕和牽掛全都揉進身體裡。
褰裳眼角的淚水終於滑落了下來。
是高興,也是欣慰。
短短離開半個時辰,少主整個人都變了,像淬過一遍火,身上有股壓都壓不住的鋒芒。
少主長大了,不僅尺寸變長,胸膛貼著她的心跳也更沉穩,肌肉里散發出的男性荷爾蒙更加旺盛。
褰裳被他箍在懷裡,心底泛起一絲說不出的安全感。
她閉上眼睛,任由恩公索取。
還有什麼能比看著自己的恩公、自己的少主成長更讓人欣慰的呢。
兩人纏綿了很久,方掠才從炕上坐起來。
三十分鐘已所剩無幾,他還有好多話要問,不能再耽擱。
「再過一會兒,「瓊瑰」又要將我拉回那個漢末時間線,時間不多,我有些話想問你。」
「少主請講。」
方掠直截了當問出最核心的關鍵:
「你當年遇到我之後,還碰上了哪些至關重要的危機?我需要提前做什麼準備?」
褰裳也看出時間緊迫,沒有猶豫,快速回答:
「奴婢不記得了。」
方掠怔住,原想著回來拿一份攻略,沒想到得來的卻是這樣的答案。
「為何會不記得?」
褰裳誠懇地回答:
「少主,當年您完成了系統任務離開後,奴婢曾閉過死關,想藉此突破境界。誰知緊要關頭心魔驟起,幻象叢生,靈台寸寸失守。走投無路之下,奴婢只得自封心脈,墮入無盡沉眠。
「這一睡,便是昏昏沉沉數百年。直到幸得家主出手相救,把奴婢從生死邊緣撈了回來。從那時起,奴婢便入了家主門下。
「家主雖替我解了封印、斬滅了心魔,可內疾積壓太久,早已蝕透了識海。奴婢人雖然醒了,往事卻像沙散風中……大多都不記得了。
「奴婢只隱隱約約記得您的模樣。可與您共處的那段日子,直到閉死關之前——這期間究竟經歷了什麼,怎麼也想不起來了。」
方掠知道她絕不會騙自己。
這丫頭幾次捨命相護,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,此刻她生怕自己的話會惹少主生氣,那張素來從容的臉上也流露出幾分小心翼翼的慌張,眉心都快要擰到一塊兒去了。
方掠嘆了口氣。
這趟回來,見到褰裳平安無事,又讓她將內丹收了回去,倒是把心中的大石頭放下了。
至於沒能拿到有用的情報,或許是命中注定,強求不來。
猶豫再三,他終究沒告訴褰裳:在那邊如果考核任務完不成,會被系統抹殺。
這種話只會白白讓她擔心。
方掠抬起手,用指腹輕輕揉了揉她緊鎖的眉心,輕聲道:
「別瞎想了,我能應付。」
算算剩下的時間,現在去列印一套三國正史文獻肯定是來不及了。
更何況那種春秋筆法寫出來的東西,如果完全當作攻略看,恐怕會死得更慘。
想來想去,還有一件值得關心的事:
「你既然是我的老祖宗所救……那你們……那你們……」
後半截話怎麼也說不下去,竟開始支支吾吾起來。
褰裳剛把棉襖套上,擋住白花花的身段,正將秀髮從領口裡甩出來,聽到少主這沒頭沒尾的半截話,她歪著頭,呆呆地看著少主。
良久,她忽然明白了什麼,俏臉上先是閃過一抹錯愕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笑得直不起腰,雙手握著小腹在炕上直打滾。
笑了一陣才吃吃道:
「家主也是女兒身呢。」
方掠再次怔住,老臉紅了紅,原來自己腦補的部分是個誤會。
褰裳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,臉上因笑得過猛,兩頰泛起了薄薄的紅暈。
「家主一代天驕,胸懷經緯,令行四方,威服內外。她舉手間風雲變色,揮袖處山河易容。
「偏偏這般人物,待人卻溫婉如春。御下賞罰有度,理事從不推諉;遇難挺身而前,居功謙退自持。」
若是以前,方掠聽到這話只會心裡嘀咕幾句,如今兩人之間已少了那層客套,他索性把疑問說出口:
「老祖宗既然那麼厲害,為何還需要我去救?」
褰裳撅了撅嘴,身子一滑,在他腿邊匍匐了下來,下巴輕輕擱在他膝蓋上,仰著臉,一雙金瞳亮晶晶地盛滿了崇拜,像是望著什麼了不起的大英雄:
「少主莫惱。家主曾說,傳送陣會將我送往她後人之中最德才兼備、品學兼優、才思敏捷、聰慧過人、出類拔萃、天資卓絕的人面前。」
別罵了,別罵了。
方掠聽著聽著,臉都紅了。
……我哪有那麼好?當年入少先隊,我還是第二批才補上的呢。
褰裳一口氣說完那串長長的定語,彎起眉眼,笑盈盈地望著他:
「所以,您就是那個萬里挑一、不世出的少年英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