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抬眼掃過牆上的掛鍾,還剩約莫五分鐘。
「我離開這段時間,你在這兒遇到什麼麻煩沒有?」
褰裳搖搖頭,「沒有呀,太平年月,哪會有什麼危險?少主不必掛心。」
想想也是。
從血海屍山的沙場和鬧饑荒兵禍的縣城回來後,腦子裡那根弦還繃著,看什麼都帶著幾分戰戰兢兢的慣性。此刻恍過神來,才發覺前後的反差有多大。
窗外是安安靜靜的夜色,沒有喊殺,沒有烽火,只有炕頭的暖意和鄰居家中的電視聲。
由衷地感慨,和平年代給老百姓帶來的安寧,平靜得幾乎讓人忘了它的分量。可方掠深有感觸,在每一分安寧背後,都有沉甸甸的責任在撐著。
他又關切地問:「你的內丹,可有損耗?」
褰裳細細感應了一番,而後眼眸中漸漸蒙上一層薄薄的霜露。
方掠心裡咯噔一下,還以為內丹出了什麼岔子,急忙追問:「怎麼了?」
「內丹完好無損。非但靈力未曾減損半分,反倒比渡出之前更濃郁了幾分。」她垂下眼睫,委屈地說道:
「也就是說,奴婢沒有幫上少主的忙。」
方掠搖了搖頭,柔聲道:「你不僅幫了,而且幫了很大忙。」
褰裳抬起眼,眸中還帶著一絲將信將疑:「當真?」
「真的,我覺醒火系天賦時,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是你那顆內丹與我體內經脈產生了共鳴,才促成了機緣。」
方掠將她額前的秀髮捋至耳後,「所以這份助力,讓我受益匪淺。」
褰裳欣喜道:「能幫上少主的忙,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了。」
方掠板起臉:「但下次可不興再這樣魯莽了。我知你一心幫我,可如此護短,反倒會害了我,讓我生出依賴。」
褰裳低下頭,乖巧道:「奴婢知錯了。少主您……和家主的性子,確有好多相似之處呢。」
方掠再次看了眼時間,最後給褰裳留下一兩分鐘答疑:
「你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?」
褰裳立刻想起一件有趣的事,眉眼一彎:
「少主,那時候的我,可好玩嗎?」
方掠鼻子一酸,笑著懟道:
「和你一樣,不聽話得很。」
褰裳抬手捂住圈成O形的小嘴,「奴婢知錯。」
「對了,」她眨了眨眼睛,「告訴您一個秘密。」
方掠好奇:「什麼秘密?」
「奴婢的弱點是尾巴,若那時的妘七不聽話,少主便薅住她的尾巴,拿鞭子往死里抽便是。」
方掠的臉蛋抽了抽,這丫頭對自己都這麼狠。
離開之前,他還要核查一件事。心念一動,打開瓊瑰靈光——
系統還在。
狀態屬性,任務,全都沒有變化。連聊天室裡面的在線人數分母也還是10個。
這意味著他的短暫回歸不過是中途暫停,並未逃出這場生存競賽式的考核。
確認了這一點,他一時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。
如果可能的話,他當然巴不得跳出那個以命相搏的殺局。
可小褰裳還在客棧里等他。
若是連一句交代都沒有,便消失了,也會讓那丫頭難過。
……
時軌秘鑰不愧是個高級寶物,居然有始有終。剩最後十秒時,方掠的眼前浮現出一組倒計時。
這一次,他和褰裳兩個人都很平靜。
有些事既然躲不掉,那就解決掉。
數字歸零的剎那,方掠的身影無聲消散。
屋子裡只剩下褰裳一個人,她仍保持著趴在少主膝蓋上的姿勢,空氣里還殘留著少主的溫度。
她就這樣僵了很久。久到那股餘溫漸漸散盡,久到窗外雪花都停了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很亮,眸底有微光流轉,霧氣一點點匯攏,終究凝成了淚花。
她很懷念當初那段時光,整日都有恩公陪著。
※※※
漢末時間線。
望雲客棧,二樓客房。
褰裳正在調息,忽然感覺身旁一空——
周遭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深淵猛地給抽走了一大團,窗欞被這股驟來的吸力扯得咣當咣當震了好幾聲,夜風嗖嗖地從窗框縫隙里往裡灌。
她睜開眼,榻邊竟空蕩蕩的,恩公就這麼平白地不見了。
她心頭倏地揪緊。恩公絕不會不辭而別,要麼是被手段極為高深的大能擄了去,要麼便是他自己使了什麼須彌戒子一類的法術。
她想下樓看個究竟,又怕恩公回來找不到自己。
在焦急的等待中,時間一點點地挨過去。
約莫一炷香的工夫。
忽然,「轟」的一聲悶響。
虛空猛地一震,方掠的身影從一片扭曲的光陰中跌了出來。
他站立不穩,一個踉蹌從床榻滾落到地板上,身體還裹著一陣勁風,連油燈都給掀翻了,整間木屋都被衝擊得震了一震。
褰裳急忙伸手去扶,卻被他的慣性帶得雙雙滾到了牆角。她渾身燒傷未愈,這一下撞得直咧嘴,虛弱地扶了扶額頭,困惑中帶著幾分由衷的嘆服:
「恩公……您這練的,這是什麼高級法術?」
方掠苦笑著將她扶起,輕輕幫她拍去衣衫上蹭的灰,溫聲道:
「我哪會什麼法術,剛才只是做了小小的測試,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褰裳貓疑地看著他,美麗的大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古怪:
「你身上有女人的氣味呢。
「恩公當真風流,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,便能逾牆鑽穴、竊玉偷香?」
這丫頭鼻子還真靈,方掠撓了撓頭。按理說,人是不會自己聞到自己氣味的。
但她和自己前後相隔了很多年,修為也差了足足兩個境界。
大褰裳身上那股被人間煙火薰染了多年的氣息,在年輕的自己聞起來,還以為是陌生女子的味道。
方掠假裝板著臉,將話題岔過去:
「大人的事,小孩少摻和。」
最好的解釋,就是不解釋。
褰裳撅了撅嘴,低頭心想,人家不小的好嗎?
方掠不知她的心思,扶著她回到床榻邊坐下,緩聲道:
「我方才所用,乃是兩地穿梭之法。看似玄妙,但功能尚未完全弄明白,不知道能否帶人同去,隨身的物件倒是損毀得厲害。且此法不能長久,時限一過便會自行消散。」
褰裳低頭看了看,他身上的衣衫果然撕裂了好些口子,有的地方連布料都被燒得焦糊了。
方掠見她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,便不再細說,接著交代另外一件事:
「稍後你在這裡安心將養,我要出去一趟。」
「恩公可是要去探查官舍?」褰裳很聰明,一轉念便猜到了七八分。
方掠點點頭,安慰道:「放心,我此去不是為送死,見勢不妙脫身便是。」
眼下與前幾日不同,那時有督軍如影隨形地盯著,兩人不得不時刻拴在一處。如今枷鎖已卸,手腳自由,不過是探一探路罷了,犯不著兩個人一同犯險。
褰裳心底仍有些不舍,卻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。
聰明的女人都明白,不該刨根問底。
她將方掠的袖口輕輕撫平,抬眼道:
「恩公放心去便是,妾身等你回來。」
「對了。」方掠想起一件事,「我不是覺醒了火行嗎?可折騰了半天,連個火星都沒憑空弄出來過——這正常嗎?」
褰裳微微頷首,柔聲解釋:
「妾身曾聽家兄說起過,修行的根本,在於感應天地氣機。使自身與天地間的諸般元炁相親、相契,漸漸生共鳴,才談得上駕馭,為己所用。
「故而,低階的火行修者在對戰中,只是借了親和火行的特性,引動周遭本就存在的火元為己助陣;須得修為再高些,自身真元充盈到一定火候,才能做到憑空召火,不假外物。」
方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這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:火行天賦,只讓他比常人更「親」火元素;至於憑空生火,現階段的他還做不到。
褰裳繼續說道:「再者,每擁有一項天賦,修士便多得一樁相應的神異助益。」
方掠一愣:「還有這等好處?」
褰裳點頭:「譬如,火行可增膂力,水行可捷身法,土行可厚氣血,木行可開慧悟,金行可銳神識——個中妙用,不一而足。」
她頓了頓,以自身舉例:
「就如妾身的「燃血」,弊端雖多,但裨益也實惠——傷勢恢復的速度,要比尋常妖修快上幾分。」
方掠恍然。
也就是說,每點亮一個天賦,就等於多掛一個被動技能。
褰裳靜靜等他消化了片刻,才又輕聲接上:
「身懷天賦之人,修行的根基便勝於常人。尋常修士在鍊氣境,少不得經年累月打熬磨礪。若換作天賦者,這段苦功便能省去大半,一起步,便占了先天的便宜。」
「但,」她微微轉調,「世間修士浩如煙海,多數人終其一生,也無緣覺醒半分天賦。
「妾身一族,是蒙了上古先祖的蔭庇,族人方能代代傳承火行。」
褰裳望向方掠的眸光中,是掩飾不住的欣賞。「恩公能夠覺醒火行,是極難得的機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