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悠長兮禁門扃,不能寢兮起屏營。
一更初點。
淨街的梆子聲猶在巷尾迴蕩,沿街的鋪子陸續收了幌子,門板合上的悶響東一聲西一聲,像這座古城在嘆息。
百姓早已習慣宵禁的規矩,天擦黑便閉戶不出。
蜷在街角檐下的流民也被巡卒驅走了,三三兩兩挪往城牆根下那片空地,偶有孩童迷糊的哭腔,被大人低聲一喝,便又安靜下去。
路兩側店鋪的風燈一盞接一盞熄了,長街轉眼沉入一片空曠的昏暗。
方掠立在望雲客棧的飛檐之上,靜靜瞧著腳下這座古城一寸一寸地沉入昏睡。
他一時還不大習慣這早早降臨的寂靜。
街巷曲折,相互勾連,白日裡的人聲卻早已散盡,空蕩蕩的石板便顯得格外漫長,月光冷冷地鋪在上面,泛著一層幽幽的青灰色。
出了一會兒神,方掠輕輕吐出一口氣,沒再多耽擱,縱身從飛檐上躍下。
落地時,腳底與地面撞出一聲笨拙的悶響。
方掠嘴角抽了抽,也顧不得嫌棄自己,一轉身便沒入路邊牆角的陰影里,貼著牆根,輕手輕腳地向官舍方向摸去。
他不會飛檐走壁。
這事雖然讓他有些著急,但也能理解,畢竟仙俠世界裡的飛檐走壁從來只是書上才能見到。前幾天覺醒天賦時一下子跳起來足足七八尺高,那股氣力倒是還在,只是缺乏連貫性。
好在他底子不錯。換作從前,一道三米高的牆頭,得助跑十幾步,借著沖勢連蹬兩腳牆面,才堪堪雙手扒住牆頭,再手足並用地捯飭也能翻過去,只是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如今力量與體能有了長足的增進,筋骨的韌性和爆發力更勝往昔,翻牆這事也不再那麼費力——只需墊一步,縱身一躍,雙手便穩穩搭上了牆頭。
他輕輕一撐,無聲地趴在前方一面牆瓦上。
雖有些笨拙,但也夠用。
夜色下,他在牆上走一會兒,跳下來走一會兒。
過一會兒又翻身跳上牆頭,在高低錯落的屋檐間交替前行。
偶爾一腳踩上鬆動的瓦片,嘩啦啦一串脆響,嚇得他趕緊縮身跳進陰影里,貼牆根蹲著不敢出聲。
就這樣走走停停、翻上翻下,一路摸索著自己這套蹩腳的夜行本事,不知不覺間,已摸到了陽關坊。
坊間的住戶早早便熄了燈火,零星幾點未散的炊煙浮在夜幕下,更添幾分寂寥。
長街空寂,風卷著幾片枯葉擦過街面,簌簌作響。遠處巡夜人警示火燭的梆子聲,一下、一下,在巷道間悠悠蕩蕩。
忽然——
遠處似乎有什麼動靜。
方掠心頭驟然一緊,迅速掃過周遭地形。兩側是黑沉沉的住宅,門板緊閉,無處可藏。前面路口有一棵粗壯的老楊樹,枝繁葉茂。
他略一思索,幾步衝過去手刨腳蹬爬上枝幹,蹲在樹影里。
與此同時,腦海中已將撤離的路線飛快地勾勒出來,但凡有一絲不對勁,立刻就走,絕不留戀。
他屏住呼吸,身子緊貼樹幹,從葉隙間居高臨下望了片刻,便見長街遠端,有一隊人影緩緩移來。
一匹馬,一隊巡夜兵卒,三個道士。
為首那將官,身形魁碩,端坐在馬上宛如半截鐵塔。他身披明光細鱗鎧,胸前兩面護心銅鏡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冷光,外罩一領赭色戰袍,腰束獸面革帶,足蹬烏皮長靴。
胯下一匹毛色烏黑的西涼羌駿,蹄鐵叩在青石板上,錚錚作響。
這員將官雖騎著高頭大馬,行得卻很慢,像是在刻意遷就馬旁那三個步行的道士。
方掠的目光在這仨人身上頓了一頓,眼睛不覺微微眯起。
那三名道士,他居然認得。
——無隅子、黃月舜和黃月英。
老冤家路窄了。
方掠握著鐵劍的手不由緊了緊。
可那兩個豆蔻年華的小道姑,他現在屬實惹不起。尤其是黃月英,那丫頭的背景太恐怖。
不多時,那隊人走近了。巡卒的腳步聲錯落雜沓,火把將附近的街道暈開一團一團搖曳的光域。
只聽面若冰霜的黃月舜輕聲問道:
「無隅子,可確准了?竊渡「天梯」之人,便在此處?」
方掠蹲在樹杈上,聽了這話差點從高處掉下來。
——清理者?系統提示過的清理者?
這兩個小丫頭居然是靈寶內山執事堂的執法祭酒,專司追剿穿越者。
只聽那鶴髻老道恭敬地彎了彎腰,答道:
「回師叔話,弟子安插在坊間的耳目有報——今日確有一人,口音奇特,衣飾亦與中原迥異,行止頗顯鬼祟。」
說話間,無隅子竟停下了腳步。火光將他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映得溝壑分明,一雙渾濁的眸子緩緩掃過四周。
而後,他嘴角慢慢咧開,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來,語調不緊不慢,一字一頓:
「想來,那人便是二位師叔所要尋的竊渡越天梯之人了。他——便藏在此處。」
方掠心頭猛地一縮,頭皮發麻。
——我才進城沒多久,這就暴露了?
都怪自己大意!
可誰又能想到,在這烽煙四起的亂世里,居然還有人專門盯著我這樣的外來者啊!?
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來,也顧不得擦。他悄悄伏底身子,雙腿微屈,將重心緩緩下沉,腳掌在樹杈上暗暗蓄力。
就在他準備跳下樹逃走的那一剎——
側下方宅院中猛然炸開「砰」的一聲巨響!
屋樑頂應聲破碎,木屑與瓦片在夜色中炸開,紛紛揚揚地往四下里飛濺。
一道黑影,如離弦之箭,自屋內疾射而出!
帶起的勁風卷著碎瓦在空中打了個旋。
那人身形極快,足尖在殘垣上只一點,便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,直撲向對街深巷最濃最暗的那片黑暗處。
對面住戶稠密,屋脊在夜色中起伏連綿,鱗次櫛比,只要一頭扎進那片深巷,脫身的把握便多了幾分。
那人身在半空中,動作卻毫不停頓,忽又一甩手,三道寒芒撕裂夜風,挾著尖銳的破空之聲,直射下方靈寶派三人!
竟是三隻沉甸甸的手戟。
就在這時——
馬上那員將官忽然動了。
他猿臂輕舒,自鳥翅環上摘下一桿長柄大刀,刀身與鐵環碰撞,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鳴。緊接著,他雙手一正一反握住長柄,橫空一斬!
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匹練,刺目的刀芒暴漲,瞬間將三道寒芒盡數吞沒。
刀芒持續擴大。
「噗嗤——」
半空中,一團血霧應聲爆開,在刀光殘影里炸成一蓬猩紅的雨。
那人身在半空,被暴漲的刀芒掃中,身軀劇烈一震。旋即如斷了線的風箏,從半空中斜線墜落,重重砸在街面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,便沒了聲息,只剩四肢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,一下,兩下,很快便不動了。
藏身在高處的方掠眼瞳驟然一縮。
剛才那一刀,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影,刀風凌厲如電,劈開空氣時的銳嘯仍在街口迴蕩,那股悍然氣勢,竟讓人心頭莫名一緊,連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