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掠的視線緩緩移向街角那具已沒了聲息的軀體。
月光冷冷地照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。血色已從那張臉上褪盡了,死前一瞬的驚愕還凝固在眉目之間。
那人身罩一襲不起眼的褐色寬袍,此刻已被血洇透了半邊。
無隅子手捻須髯,對馬上那員將官笑道:
「華都督果然武藝高強,貧道佩服。只是……貧道要的是活口。」
華都督洒然一笑,將六十多斤重的長柄大刀隨手往身後一拋。身後兩名小校一左一右上前,穩穩接住,取出備好的鹿皮,擦去刀刃上殘留的血跡。
「某一時手癢,沒收住力道,仙長莫怪。」
無隅子笑而不語,不與他爭辯,回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地上的屍首。
華都督……樹上的方掠將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了一遍,頓覺頭皮一陣發炸。涼州帳下都督,姓華的,那便只能是華雄了。
沒想到華雄也在陽翟,若非今晚撞見,自己還不知有這號人物在城中坐鎮。
看來想要殺李儒的難度可不小啊。
另外那三個靈寶弟子為何會與西涼兵攪在一處?
正思忖間,下方的華雄已朝無隅子和兩位如桃花初開的少女抱了抱拳:
「三位仙長,某尚有巡夜之責在身,禍患既除,便不叨擾了。」
無隅子拱手道:「多謝都督仗義相助,來日尋個好時辰,貧道向都督討杯酒喝。」
華雄又扭頭去,目光落在黃月舜與黃月英身上,眼神中竟然極隱晦地滑過一絲貪婪:
「華某先走一步,二位仙子請了。」
黃月舜仍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樣,俏臉蛋仿若寒霜驟凝的花瓣,白得透亮,也冷得扎眼。
黃月英則始終低著頭,只能看到她清秀的前額與纖細的黛眉。
無隅子將話頭攬過來,打了個哈哈:「將軍過謙了,師叔素來不喜寒暄,性子寡淡慣了,並非有意怠慢,將軍莫怪。」
他與華雄的眼神,在空中快速一碰。
華雄心領神會,點了點頭,一夾馬腹,帶著巡夜隊沿長街漸行漸遠。
……
一直等到那隊人的火把輝光徹底消融在長街盡頭,四周重新被沉寂吞沒,無隅子才轉向二女,低聲問道:
「敢問二位師叔,掌教真人向來不問世事,此番為何如此大動干戈,遣派諸多弟子深入中原各地?」
黃月舜平靜回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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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掌門師兄夜觀天象,推演天機,言今年中元節前後,或有竊渡天梯之輩在中原現世。此異數有違天道,卻牽繫著修者突破瓶頸的關竅所在。
「故此,師兄有令,命我等四方緝拿,不得有失。」
無隅子白眉緩緩皺到一處,蒼老的手指捻著鬍鬚,將方才的話語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,喃喃道:
「突破瓶頸的關竅所在……
「莫非我等還能順著天梯,去往方外之境?」
他的聲音里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,又夾著幾分將信將疑。修行到了他這個年紀,境界早已停滯多年,瓶頸二字,比什麼都更能勾動心弦。
黃月舜搖了搖頭:
「師兄並未明說,我們只需奉命行事。
「你常在中原行走,耳目眾多,此事亦需多加留意。」
無隅子神色一凜,恭聲應道:「謹遵師叔吩咐。」
說完,他走到屍體旁,將燃血的袍襟掀開。
袍子底下,是一身奇異的裝束。線條冷硬,材質非麻非葛,在月色下泛著啞暗的光澤,與這個時代常見的粗布麻衣格格不入。
下方三人都面露茫然之色,顯然誰也認不出這種衣料的來歷。
暗處的方掠卻一眼瞧出,那分明是一套軍用級別的特種戰術服。
啞光面料在夜色中幾乎不反光,細看之下,每一寸纖維都織著密實的十字交叉紋路,是某種高模量聚乙烯與碳纖維複合捻成的紗線,既韌且輕,尋常刀劍砍上去怕是連道白印都留不下。
方掠瞳孔驟縮,心臟重重頓了兩拍。
這東西,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搞到手的,甚至不是普通軍方能隨便配發的東西。
這人竟是有備而來?
想到這兒,一股寒意貼著脊柱悄然攀升。
他眯起眼睛,借著下方三人手中的燈籠仔細辨認,終於在那戰術服的右肩胛位置,看到一枚雷射蝕刻的標識:
樣式好像是兩個Y字母左右對倒,扭曲相疊,彼此纏繞著拼成一個雙螺旋的基因鏈圖案。
方掠心頭一凜。
他認得那個商標,在新聞和手機里總能看到:
——逾垠生物。
一家在國內外生物科技領域名頭響噹噹的企業,市值常年居高不下,涉足的儘是些前沿得讓人看不透的領域。
這人,是逾垠生物的?
方掠的眉心不知不覺擰到了一處。一個穿越者,穿著一身高端配置——他原以為別人都和自己一樣,是莫名其妙被卷進來的倒霉蛋,可現在看來,人家分明是有備而來。
這時,下方的無隅子用一塊裹屍布,將地上的屍首卷了個嚴實,而後往肩上一扛。
黃月舜蹙起眉頭,目光落在那捲裹屍布上,語帶不悅:
「你要這屍體做什麼?」
無隅子堆出一個恭謹的笑,語氣輕描淡寫:
「師叔放心,弟子只是帶回去查看一番,瞧瞧這人身上還藏著什麼別的線索,不會用于禁術的。」
黃月舜螓首輕輕點了點,神色稍霽:「不碰禁術便好。」
三人邊說邊朝長街另一頭走去,身影漸漸被夜色吞沒。
隱隱約約還能聽見黃月舜的聲音從巷口飄過來:
「我不喜與官兵打交道。」
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厭煩。
無隅子回道:「師叔,我等道門中人行走江湖,左右逢源便是。廣結善緣,免結仇怨。有時遷就一二,也算不得委屈,反倒是一場歷練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壓低了些:「李校尉與華都督請我幫他們布陣,委實不好推拒……」
聲音漸漸遠去,終至不聞。
夜風落葉,長街蕭索。
躲在樹上的方掠悄悄鬆了口氣,可眉頭仍是緊皺著。
原來剛才暴露的不是我……
可華雄與那三明靈寶弟子,都不是等閒之輩,為什麼沒發現我躲在樹上呢?
他思索片刻,忽然想起那黃皮子曾說過的那句話:「你身上一點人味都嗅不到……」
那時聽了,心裡還有些不是滋味,只覺得不像句好話。沒成想,這個曾經讓他有幾分失落的特性,現在竟成了隱匿夜行的最大優勢。
緊緊抓住樹幹的手掌心,不知何時已滿是汗水。
打開系統聊天室,果然見到在線人數的分母已悄無聲息地變成了「9」。
沒等多久,眾穿越者紛紛上線。
……
經過一番確認法,最後只有「輕舞飛揚」和「鹿夢魚」沒有回覆。
(20:13)
【yyds:有意思,真他媽的有意思。】
【芭比 Q:(゚ペ?)???】
【天下第一美女:還用問?是鹿夢魚殺了輕舞飛揚。這話還要我說出來,你們心裡沒數?】
【該用戶正在修仙:可惜了,輕舞飛揚一定是個美眉,我還想著等回去了之後,約她看電影。】
【yyds:你他媽能活著回去再說吧,現在人剩得越來越少,再過幾天,恐怕都不夠你殺了。】
【雙手插兜的流氓兔:@yyds你戾氣幹嘛這麼重,是不是例假失調?】
【yyds:去你媽的,你媽了個******】
(提示:系統檢測發送的內容包含不當詞彙,已自動屏蔽,請使用文明用語交流~)
【yyds:我操你******】
(提示:該用戶已被禁止發言。)
其他人顯然心情沉重,不再發言。
方掠深吸口氣,捋順腦海中的思路。
yyds從一開始,每句話必帶髒字。老陰比雙手插兜的流氓兔,是真擅長從打字的隻言片語里推斷別人的心理,三兩下就能把一個人的底摸個七七八八,方掠每次看他發言都覺得後背發涼。芭比 Q愛發表情包,像個啞巴。該用戶正在修仙的性子還是那麼直。
死的是「輕舞飛揚」。
這人不僅不是個妹子,背後居然還有組織、有團隊給他支撐。
現在接二連三地死人,估計把不少穿越者的種田計劃、尋寶計劃、經商計劃,全給攪亂套了。
話說回來,大家都該有各自的苟道計劃的吧?
悶聲發大財、苟全小命才是正經。總不會真有人想要在仕途上混出名堂來,跑去給哪個軍閥當幕僚、混個一官半職那種?
如果真有那樣的人,方掠覺得,那鐵定是腦子有問題。
古人搏功名可以是為了光耀門楣,為了漢室正統,為了理想抱負。
可現代人到了亂世,還是個短途穿越的過客,實在沒必要往這攤渾水裡扎。
刀尖上跳舞,不是有病還能是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