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夜長街,重歸死寂。
方掠在樹上蹲了好久,久到腿都蹲得酸脹。
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依照原計劃行事。他翻身跳下大樹,落地時一呲牙,連腳底都麻了。一邊活動腳趾一邊貼著牆根的暗影,繼續向官舍方向摸去。
前方是白天喝茶的那間茶棚,早已收了攤,幾張條凳倒扣在桌上,只剩一掛幌子在風裡孤零零地晃。
過了這個路口,再穿兩條巷子,便是官舍的高牆。
方掠伏在對街犄角暗影里,後背緊貼夯土牆。他把呼吸壓輕,沒有急著行動,而是將神識小心地從眉心一寸寸釋放出去,勘察四周的動靜。
這些天但凡得空便悄悄練習,如今感知半徑的極限已能鋪到十米左右。
他不能不謹慎。
釋放神識這個行為,本身便有風險。自己的靈識波動在高階修者看來,就好像夜視儀里的熱源信號,在暗處明晃晃地閃著。
每一絲神識外放都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行藏。
所以他必須萬分小心,四肢繃緊,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。
等下一隊巡邏兵卒的腳步聲從街角漸漸遠去,方掠快步衝過橫道,借著沖勢足尖點上高牆漆面,連續三個急蹬,人如獵豹般躥縱。
他單手扒住牆頂,另一隻手緊緊按住腰間鐵劍,不讓它磕碰出聲,整個人在牆頭陰影里吊了片刻,一動不動,確認四下再無動靜,才膀臂發力,穩穩撐上牆頭。
這院牆高足有一丈五,方掠默默站在牆頭,借著檐脊投下的暗影隱住身形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深沉的府邸。
南向長街,從外城穿過內城再直抵府衙前堂正院;東西兩廂樓台亭榭錯落,飛檐高低疊伏,院落深深,在夜色里幢幢如墨。
整座郡府端肅寥落,在歲月里幾遭兵禍,已如一副紙牌屋,不知何時便會不堪重負,轟然倒塌。
此時城中宵禁,官舍內卻仍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。
尤以前面一座院落最為扎眼,院內燈火通明,隱約有談話聲隨風飄來,顯然有人在議事。
方掠攏目光辨認了一番,認出那裡是太守理政衙門後方的客堂。他屏住呼吸,放輕了腳步,加倍小心地朝那處摸去。
正常人站在高處向下看,多少會有些腿軟心悸的本能反應。方掠從前也不例外——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瞟一眼,心尖要揪一下,小腹要涼一下。
但自從踏入凡境小成,筋骨皮肉經劫力淬鍊,抗傷的能力比從前強了不止一星半點。如今即便從五米高空掉下去,只要底下沒有暗坑或尖樁,基本摔不傷筋骨。再說,摔得多了,反倒有利於磨練出體質的耐操性。故此晉升為墨將之後,對高度的恐懼便漸漸淡了。
心裡有底,腳下便不虛。
此刻走在屋脊上,脊背挺直,步伐穩當,像踩在平地上一樣從容。
前方靠近府衙大堂。
方掠一邊無聲地移動,一邊目光如掃,警惕四周。
官舍院牆四角各起望樓,正門兩側亦設樓櫓。離自己最近的這一座,高有三層,歇山式的灰瓦頂在夜色中巍然聳立,是附近區域最高的防禦和瞭望工事。
只要摸上頂層,放倒衛兵,這一整片的視野便盡在掌控,行動也基本就不會暴露。
方掠想到這兒,便悄悄貼近望樓底樁,躡手躡腳地往木梯上攀。饒是墊著腳尖,那陳年的梯板仍免不了發出幾聲極其細微的吱呀。每響一下,都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撕刮,直聽得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。
眼看著就要攀上頂層那方平台,他一隻手扣住台面圓木邊緣,另一隻手剛剛往上夠,忽然——
上面有人伸下手來,將他的手給拉住了。
這一下,差點把方掠的魂兒給當場嚇飛。
沒驚聲尖叫,已經算他膽子夠大。他手掌下意識用了用力,入手細膩溫熱——是個女人的手。
方掠抬起頭,便撞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,正笑眯眯地瞧著自己。
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壞,幾分促狹,仿佛在說:
「來啦?」
她額前一縷冰藍挑染,在這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,像夜幕中的第二輪冷月。
鹿夢魚?
方掠一顆心由驚轉定,借著她向上拉的力道蹬上平台。
這地方不大,四周圍著一圈二尺來高的木欄,恰好可以藏身。角落裡,兩名衛兵已被打暈,歪歪斜斜地堆在暗處。
鹿夢魚等他蹲下來,便自來熟地湊他耳邊,輕聲嗔了一句:
「還說你不是穿越者?」
方掠嘴角一僵:「在下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鹿夢魚矜了矜鼻子:
「別裝了,有意思嗎?
「關鍵是你裝得一點都不像。白天我就瞧出來了,只是沒好意思在你那相好面前戳穿你罷了。」
方掠苦笑:「好吧,那——你是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這還用看嗎,憑感覺就能察覺到。」鹿夢魚仰了仰下巴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,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給他聽:
「你是吃袁爺爺的細糧長大的、耳鬢這兒還有一點眼鏡腿的淺印、指甲修得整齊、身上沒餿味、有口腔護理的習慣……還用往下說嗎?」
方掠不動聲色,手指卻悄悄握緊了劍柄。
既然猜出我是穿越者——那你是不是該對我動手了?
不對,她身上一點殺氣也沒有。她蹲在旁邊說話那架勢,不像是在跟獵物周旋,倒像是在跟閨蜜聊八卦。
方掠腦中忽然一亮,抓住這丫頭不能說謊的特性,盯著她的眼睛問道:
「你的系統任務是什麼?」
鹿夢魚一怔。
「我明白了……」她那雙漂亮的眼眸眯了眯,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幾分,警惕地向後撤身子:
「你的任務是殺人?」
方掠沒有回答。
鹿夢魚也不需要回答,看到方掠此時的表現,再結合白天他遮遮掩掩的樣子……忽然之間,鹿夢魚把很多散落的信息結合到了一處。
「你們的任務,多數都是殺人?怪不得成天在聊天群里殺來殺去的。怪不得系統提示殺一個穿越者有概率繼承天賦!」
說到最後一句,她雙手合到一處。
準備話不投機就結印。
方掠心中錯愕,鹿夢魚這個反應,等於把答案直接攤在桌面上了——
她的任務,居然不是殺人。
也就是說,自己一直陷在一個誤區里,想當然地把這場遊戲當成了淘汰制的大逃殺。可至少從鹿夢魚的情況來看,系統分配的任務顯然還有別的路數。
「那你的系統任務是什麼?」他不怕麻煩,不依不饒地又問了一遍。
鹿夢魚後背抵在木柵欄上,說話之前先用鼻子哼了一下。
「我不說謊,並不代表我有問必答。
「我對你沒防備,也不代表著我虎。」
方掠沉默下來。
沉默了很久,他一字一頓地開口:
「你的任務,是尋寶。」
鹿夢魚臉上沒有表情。
方掠一眨不眨地盯著她:
「今夜,你潛入這等戒備森嚴的重地,是想在宮舍之中尋找目標。」
鹿夢魚不經意地捋了捋額前劉海,目光飄向欄外沉沉的夜色。
方掠繼續說道:「你今日去找那個算命先生,本來是想算一算寶物的位置——因為這座城底下,埋著夏朝廢墟,但你找不到入口。」
他語氣不疾不徐,一邊說,一邊也在心中拼湊著零散的信息:
「你最開始對『混世狂神』提出的合作感興趣,是以為可以組隊尋寶,沒想到他的打算卻是殺人奪寶。」
鹿夢魚直到這時才接話:
「你果然聰明,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傻了吧唧的。」
她旋即又板起臉:
「但我善意提醒你,打消掉蓄意行兇的念頭。我知道你不忍心對我下手,但你殺誰都是違法。
「這裡雖不受常規執法管轄,但等回歸主體時間線之後,我可是有義務抓捕你的。」
方掠皺起眉頭,盯著她那雙透亮的眼睛,認真問道:
「系統告訴我,任務失敗我就會被抹殺。若換了是你,你怎麼做?」
鹿夢魚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躲閃。她受過專業訓練,這種哲學難題繞不住她:
「生命平等,不能等價交換,別拿卡涅阿德斯船板那一套給自己開脫——那不過是主觀意願披了件看似理性的外衣。」
方掠沉默了。
兩人對視良久,夜風從木欄縫隙間穿過,發出細弱的嗚咽聲。
鹿夢魚不再看他,轉頭繼續查看四周的動靜,口中像是喃喃自語:
「除非……你是正當防衛。」
方掠:「……」
這姑娘哪裡傻了,分明是我一直在犯蠢。
她心裡有原則有底線,她不是不懂這世道有多殘酷,只是不肯把自己的命踩在別人的命上。
方掠之前給她貼的那幾個標籤——「傻白甜」、「腦子有問題」、「犯罪嫌疑人」此刻全被夜風卷了個乾淨。
……
兩人正壓著嗓子嘀咕,忽聽下方傳來「吱呀」一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兩人同時壓低身子,小心翼翼趴到圍欄邊,探著頭往下瞧。
只見側門被一名小卒推開,燈籠光晃悠悠地漾了進來。
「荀君,這邊請。」門卒提著燈,躬身在前頭引路。後面兩道身影,一前一後,隨之邁入正院。
方掠偷眼望去,目光落在當先那人身上,心頭便是一跳。
這位被稱作「荀君」的青年文士,生得清秀通雅,容貌俊美。瞧著不過二十七八,可古人在這個年紀便已蓄起了須髯,非但不顯老氣,反倒平添幾分端凝沉穩。他步履從容,氣度不凡,頗有少年老成的味道。
這美男子的容貌……居然能和我打個平手。
連方掠都在心裡難得地誇讚了一番。
再往後看,他的目光又頓了一頓。
走在荀君身後的,竟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。
她身穿一襲月白色素錦長衫,寬大的廣袖,下擺及地,整個人都被罩得嚴嚴實實,頭上也戴著冪籬,看不見長相。
可即便如此,任誰打眼一看便知——
那是個美人。
月白的素錦,本是最為低調的顏色,可到了她身上,卻被那堪稱驚艷的身材撐出了滿目的性感與嫵媚。
長衫的料子極盡絲滑,樣式寬鬆隨意,然而,卻怎麼也遮不住那玲瓏有致的曼妙曲線。修長筆直的雙腿與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身,在衣衫下若隱若現。
她每邁出一步,那圓潤挺翹之處便將布料輕輕撐起,起伏間,宛如山巒與深谷交替更迭,盡顯風情萬種。
將原本低調的月白素錦撐得無比高調。
那衣衫的料子,仿若雲霧般輕盈,又如流水般柔順,隨著她每一步輕移,一下一下地微顫,簡直可以無差別轟炸旁人的眼球。
鹿夢魚瞧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,嘴張得老大,下巴快要掉到胸口。
方掠眼角餘光瞥見她這副好像是撞見熟人的表情,於是壓低嗓子問:
「你認識?」
鹿夢魚點了點頭,目光還黏在那道白色月影身上,竟然流露出一絲警惕:
「逾垠生物的高級執行官,顧枕柔。」
她頓了頓,知道方掠對這家公司的認知只停留在表面,於是補充道:
「逾垠生物一直在暗中搞違反國際公約的基因研究,很多失蹤案都和這家公司有關聯,我們正到處收集他們的犯罪證據。
「沒想到——她竟然也來到這裡了。」
方掠微微皺眉。下面那幽靈娘分明從頭裹到腳,連根頭髮絲都沒露出來,這樣都能認?不由追問道:
「裹成這樣你都能認出來?」
「不會有錯。」鹿夢魚終於把目光收回來,看了他一眼,隨即深深嘆息一聲,語氣里全是無奈:
「她那個身材,每次見著,都讓人想上去抓一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