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舍,太守府。
雪濛濛萬萬也沒想到,此番守夜,竟真的守了整整一夜。
初秋夜寒,院中花草石徑上已悄然凝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可那正房內卻有熱氣不住地往外溢,連窗欞紙都被蒸得泛了潮。
房裡的顧枕柔,早已顧不上罵人了。
她不住地求饒。
可若真的饒了她,她又好像個凶神惡煞一樣撲過去。
顧枕柔已在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——她死死捂住唇瓣,可那悽厲的叫喊仍從指縫間擠出來,化作一陣陣悶悶的嗚咽。
院外。
雪濛濛的身子嚇得一顫一顫。
顧枕柔那聲音聽著屬實悽慘,甚至有一絲哭腔。
自己在石像中被封禁了數千年,什麼風浪奇景沒見過?偏偏沒見過這等兇險的陣仗。
就算拆房子,也沒這個拆法啊?
雪濛濛定了定神,深吸幾口氣,抬手舉過頭頂,十指在半空中如蓮花般翻結,一道無形的結界悄然籠住了正房,將屋內的動靜盡數收束在方寸之間,免得驚動了外頭的哨兵。
她張口緩緩吐氣,那氣息竟燙得驚人,在深秋寒涼的夜風裡倏地凝出一道白霧。
天邊,漸漸露出微曦。
雪濛濛恨得牙根發癢。就在幾天前,自己去採補他,這賤人還一本正經地說什麼「掛手動擋」,推三阻四不肯就範。今日倒好,大方成這樣。
她真想端一盆涼水衝進去,把那兩個畜生澆得一瀉千里、徹底完蛋。
可轉念一想,褰裳那個憨貨,根本不可能在男女之事上約束方掠。不幫著解衣裳都算她沒正常發揮出通房丫鬟的本分,指望她去管?呵。
這念頭一起,雪濛濛越想越氣,氣得井沿上的手指都快攥出印子來。
……
房內,纏鬥的攻勢終於緩緩歇了下來。
毒素化作細密的汗珠,從兩具蒸騰的身子上一層層逼出。二人的思緒也如同撥雲見日,漸漸重歸清明。
灰濛濛的天光從窗欞上洇進來,將那一方方欞格映成一個個圓睜的大眼睛,安靜地瞧著滿地的狼藉與凌亂。
方掠的手仍按在那片豐腴挺翹的軟肉上,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失控時的力道。他眼神怔怔的,望著眼前這副由自己一手造就的狼藉,一時間竟失了神。
她始終背對著。
身子僵了好久,才默默抓起地上的長衫一角,捂著胸口緩緩站起身。
昏暗中,她那纖長的背影顫抖了兩下,也許是三下,才站直。而後,又是長久的沉默。
方掠不經意間目光一掃,落在她衣衫上,竟染了斑斑血跡,在昏暗的房間內格外炸眼。
剎那間,他整個人徹底愣住了,大腦里狠狠地嗡地一聲!
他心裡明白,對於女子而言,人生的初次意義非凡。此後漫漫歲月里,不論經過多少世事淘洗,這份記憶都會像烙在骨血里的印記,褪不去,也抹不掉。
那份初次交付時的悸動與羞怯,會永遠藏在心靈最深的地方,日後每每想起,便又激盪起心底的漣漪。
顧枕柔緩緩轉過身來。
這是方掠頭一次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。
只一眼,他便恍然大悟,為何顧枕柔平日裡總是以冪籬遮面。
她的容貌,天生便帶著一種足以攝人心魄的容色,不是讓人心嚮往之,而是直接撞碎你的心防,連反應的時間都不給。
她的臉色很平靜,沒有絲毫刻意的矯揉,也無絲毫撩撥的意圖。
她不是有意要勾人,這一切皆源自她與生俱來的天賦——
「魅惑」。
這種被動所觸發的能力,暗合某種奇妙的韻律,能悄無聲息地攝住人的心魂。
她眼角眉梢之間,似有近乎實質的情絲凝繞,在這狹小的方寸之間,將兩人悄然纏在一起。
若是盯著她的雙眸凝視過久,便會不由自主沉醉進去,難以自持。
這般魅力,是從她骨子裡不經意地流淌出來的,絕非她刻意為之。
出神之際,一身華裙的雪濛濛從外面穿牆而入,輕飄飄渡進房中,雙手提著裙擺,嘴裡還在埋怨:
「完事了?這一宿可折騰死我了,快抱抱我,給我回點血。」
她隨口說著,漫不經心回頭望了一眼。
只這一眼,卻叫她目光微微一凝。
真是沒想到,這位叫顧枕柔的女子竟生得如此漂亮。容貌能與自己分庭抗禮的,世間本就少見,方掠偏偏就有這種狗屎運。
雪濛濛不知為何,心底莫名升起一絲酸酸的感覺。
她不再多言,身形化作無數輕薄的流線,倏然飛入魔劍劍胚之內,再無聲息。
……
顧枕柔自然看不到元神狀態的雪濛濛,她依立站在原地,怔怔出神。
關於毒藥的提示,她在自己系統中所看到的,與方掠看到的並無二致——人族中了赤焰花髓,一個時辰內無解藥便會腐骨殞命。
可這已經幾個時辰了?
她只是想回憶一下經過了多少時間,頓覺滿腦子春光旖旎,一幕接一幕,怎麼都停不下來。
不管怎麼說,她見眼前這個俊秀的少年竟遲遲沒有毒發身亡,心底滿是詫異。
她歪了歪頭,秀眉微微壓低了幾分,就那樣靜靜地盯著他。
半晌,顧枕柔彎下腰去。
她這一俯身,沉墜的溝壑愈發深邃,曲線一覽無餘。
那雙長腿筆直瑩潤,肌膚白膩如凝脂,光影在腿側流轉,晃得人神思都為之一盪。
方掠正看得出神,卻驀地意識到——
她彎腰,是為了撿起地上的寶劍。
方掠立刻明白了顧枕柔此刻所想。
求生欲瞬間湧上腦門,他當即雙手捂住胸口,做出一副氣若遊絲的模樣,艱難地呻吟道:
「不好……我怕是不行了。這毒已經浸入了骨髓,必死無疑,你不必管我,速速離去吧。」
顧枕柔聽了這話,劍鋒反而刺不下去。
雪亮的劍身停在半空,微微嗡顫,卻遠不及她身子抖得厲害。
靜默良久,她收劍還匣,轉過身飛快地穿上月白長袍,繫緊腰帶。
走到門口,她又折了回來,抬手捏住方掠下頜,居高臨下地睨著他,聲線冷硬:
「你姓什麼?」
方掠一怔:「我……我姓什麼,很重要嗎?」
「放屁。」顧枕柔氣極,一把揪住他耳朵狠狠扯了一下,「我如果有了,不得知道孩子跟誰的姓?」
這話像一道驚雷,方掠的腦袋嗡的一聲,當即脫口道:
「你別走,我保護你。」
顧枕柔想抓他的衣襟,但沒有,索性一把勾住他的脖子,額頭抵上他的額頭,直直盯著他的眼睛。原本就有些沙沙質感的嗓音,此刻更啞了幾分,又軟又凶:
「你拿什麼保護?你連自身都難保了。」
說罷,她手上用力將方掠推開,背過身去:
「三個數。不管你說不說,我都會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