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枕柔走了。
她縱身翻上院牆,在清冷的晨霧中疾速潛行。
月白長袍被風撩起一角,絲滑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輕煙。
她是個工作狂,也是旁人眼中殺伐果決的女強人。行事利落,從不拖泥帶水。可她從沒想過,自己竟也會有手軟的一天。
反正那個姓方的中了赤焰花髓奇毒,遲早都是毒發身亡的下場。
是吧?……
她漫無目的地在心底反問,連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想要求證些什麼。
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腰腹,順滑的錦緞下,小腹平坦緊緻。
不會有的吧?
她恍惚地想。
聽說這種事,一次兩次,沒那麼容易就有的。
足尖輕點樹梢,繞過重重府邸,躍出官舍高牆。
身形似乎比以往更矯健,柔韌性也更好。她能察覺出,自己的毒已經完全解了。
落到長街之上,天色蒙蒙亮,便放緩了腳步。
可心底卻仍是一團亂麻。
昨晚渾渾噩噩的,她記得自己有時趴過去,有時翻過來,腦子從頭到尾都是暈的,哪裡還數得清究竟有過多少回呢。
默默地走在長街上,心神愈發不寧。這番失了方寸的模樣,於她而言還是生平頭一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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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若有下屬看到她,哪裡還認得出這是平日裡冷言冷色的執行官?
分明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。
她抬手將冪籬重新戴好,垂落的素錦遮去了神色,深深吸了一口晨間清寒的空氣,定了定神,抬步朝著荀宅的方向緩步走去。
……
方掠在房中發呆。
顧枕柔已然離去,屋裡卻還留著她身上的氣息,又軟又凶的氣息。
軟得讓人發木,凶得讓人發怵。
方掠心裡的滋味連自己也理不清楚,酸澀與後怕混在一處,悶悶地堵在胸口。
男人這種生物著實奇怪。有些情感,會在肌膚相親之後,便忽然降臨。雄性荷爾蒙像在心底燒了一把火,催生出強烈的保護欲和專屬感。
腦子亂了一陣,他不敢耽擱太久,從地上爬起來,三兩下將衣裳整好,又俯身撿起鐵劍佩回腰間。
臨出門前,他習慣性地回身掃視一圈,這是多年養成的毛病,每次出門,無論多匆忙也得回看一眼。
此時寅正將過,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灰濛,房間內光線昏暗,四周物件輪廓都模模糊糊地融在暗影里。
他只是粗略一掃,感知忽然被什麼勾了一下——
在側面書房方向,有一絲淡淡的靈力波動,在黑暗中一閃而逝。
他心中微動,好奇地走過去細瞧。
書房一地狼藉,昨夜被他二人撞翻了書架、扒倒了屏風,竹簡滾落滿地,盆器與擺件東倒西歪,落腳處咯吱作響。
靠近牆角的位置,有一塊地磚被傾倒的雜物壓得微微翹起一角。
剛才那股若有似無的微弱靈息,就是從這塊地磚的縫隙里透出來的。
方掠小心避開腳下的雜物,走到牆角,用鐵劍將地磚撬開一道縫隙,而後伸手進去摸索。
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。
他手臂用力,將地磚縫隙撬得大些,把下面的東西取出,借著灰濛天色一看,是塊青銅牌。
這東西看著尋常,形狀算不上規則,大體趨近橢圓形,邊緣粗糲,鈍銼參差,像是隨手一扣的蠟封,沒經過處理打磨。
牌面上密布著深淺不一的圓點與縱橫的短線,排列看不出章法,似是被歲月腐蝕留下的蝕斑痕印。其間還鏨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銘文,完全看不懂寫的是什麼。
可若說它普通,在那斑駁的鏽漬之下,又隱隱散發著極淡的靈氣波動,若有若無,像是磁鐵放時間長了,便失了磁性。
方掠將銅牌掂在掌心,一邊翻來覆去地打量,一邊飛快地轉著念頭。
少頃,他拿定主意,起身將廳堂與臥房中的燈盞盡數歸攏到一處,然後將燈油潑在散落的書簡、窗欞和皺亂的床幔上。
掏出燧石,引燃幾卷竹冊,抬手分擲向屋中各處。
火苗舔上干透的竹木,黑煙騰地竄起來,在樑柱間翻滾著蔓延開去。
方掠推門閃身而出,疾步跑向後花園深處。
不多時,身後那間正房便騰起熊熊大火。
這座太守府少說也是幾百年的老古董,肯定值不少錢,卻被我給燒了。
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感慨,腳下卻半點沒慢。
逃出宦舍,摸進陽關坊,又揀著最暗的巷子左拐右繞了好幾個彎,確認身後無人尾隨,才往客棧方向折返。
……
平旦時分。
中街鼓樓上傳來陣陣鼓聲。
漢末實行晨鼓制度,而非晨鐘。
天微亮三鼓,夜漏盡五鼓。
三鼓過後,坊門始開;五鼓落定,城門洞啟,宵禁方算徹底解除了。
鼓聲在晨霧中一聲聲盪在街頭巷尾,仿佛整座城都在這節奏里緩緩醒轉。街巷裡影影綽綽地有了人跡,鋪板陸續卸下,集市漸次開張。
望雲客棧。
睡眼惺忪的管事見到方掠從外面走進來,激靈靈嚇出一身冷汗,登時不困了。
這位大爺不知是何時出去的,若因違禁被巡卒拿住,客棧也脫不了干係。
管事索性趴在案上,繼續睡回籠覺,只當什麼都沒瞧見。
方掠大步流星上了二樓,來到自己那間客房門前,先慢敲四下,緊接著快敲三下。
這是他昨晚與褰裳約好的暗號。
最後一下剛敲完,裡面便有閂聲響動,木門「吱呀」一聲向內拽開。
晨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一同漏出來的,還有那雙靈動的眼睛。
正是褰裳。
見到方掠回來,她臉上漾開喜色,後退一步敞開房門,雙手疊在腰間,盈盈一拜:
「妾身恭迎恩公。」
方掠鬆了口氣。
他這人有個毛病,遇事總愛往最壞處想,方才一路上腦子裡轉的全是糟糕的假設,此刻見褰裳安然無恙,倒覺得自己的心性還是不夠沉穩,平白嚇了自己一路。
他邁步進屋,反手將門掩上:「昨晚可有什麼動靜?」
褰裳搖了搖頭,輕聲道:
「子夜時,有人從房檐上面走過去。妾身估摸著,該是三樓那位鹿小娘子從外面回來,便沒有出聲。」
她稍一停頓,又湊近了幾分,聲音壓得更低,「對了,在鹿娘子回來之前,妾身還瞧見那靈寶派的三名道士,扛著一隻麻袋。
「妾身當時拼命掩住氣息,伏在窗口悄悄觀瞧,見那三人往城北方向去了。」
她抬起眼,語氣里多了幾分自責:
「妾身很想悄悄跟上去,但恩公既然命妾身留在此處,妾身便一步也不曾離開。」
方掠聽了,心裡石頭落了地。
有褰裳這樣聽話又周到的伴兒,實在是自己的福分——她從不添亂,反倒事事替我著想。
他伸手輕輕引她到方桌前坐下,柔聲說道:
「我這邊的事辦得不太順,恐怕要在此地多留些時日了。」
褰裳自然明白恩公口中的「事」是指殺那個鴆聖,男兒有仇就得報,這很合江湖兒女的脾氣,她半句也不會攔,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,沒有插話。
方掠又問:「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?」
褰裳想了想,輕聲答道:
「妾身原想去一趟洛陽,尋我家八娘子,不知此番兵禍可曾波及到她。」
她頓了頓,抬眸看向方掠,語氣溫軟認真,「只是去洛陽之前,妾身想先陪在恩公身邊——等恩公的事辦妥了再走。」
方掠沉思良久,深深吸了口氣,才開口道:
「妘姑娘,我在中原最多逗留三十天。若那時節我還有閒暇,定陪你同去洛陽。
「可若是哪天我不在了,你千萬不要著急,將來,自有見面的機緣。」
他這話說得雲裡霧裡,在褰裳聽來,活脫脫就是個謎語人。
但她什麼也沒問。
恩公想說的,自然會出口;恩公不想提及的,她便不問一個字。
她的鼻子素來靈得很,早就嗅到了恩公身上混帶著歡好殘存的曖昧氣息。
可在她的認知里,這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。
身為妖修,世人那些三妻四妾、從一而終的規矩,擱在她身上並無多少分量。
只要恩公開心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