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妘姑娘,略作準備,咱們稍後去街上吃朝食。」
方掠說著站起身,「我先上樓去見一見鹿夢魚,有些事想要問她,稍後便回來。」
「是。」褰裳起身送到門邊,仰起臉來,眸光清淺,「妾身在此恭候恩公。」
方掠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那雙澄澈的眸子上碰了一下,便匆匆移開了。
發生了昨夜那件事後,他心裡總揣著一股說不清的心虛,不敢直視她的眼睛。
轉身出了房門,把門輕輕帶上,在廊道里站了片刻,才深吸一口氣,順著木梯往三樓走去。
三樓比二樓更靜,這個時辰客人們大多還沒起床。廊道里浮著淡淡的木蠟氣味,幾扇房門都關得嚴嚴實實。
方掠稍稍釋放出一縷神識,略微感知了一下,便找到了鹿夢魚的房間。走到那扇門前,抬手敲了幾下。
裡面傳出一個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脆生問句:
「誰呀?」
「是我。」方掠壓低嗓子應了一聲。
吱扭一聲,木門軸乾澀地響了一下——實木門本就沉重,開合間總免不了這點動靜。
鹿夢魚好像是一朵出水芙蓉,從門後漏出半個身子。
鹿夢魚像一朵出水芙蓉,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。她竟真在大清早泡冷水浴,此刻單手捂著圍在胸前的浴巾,濕漉漉的長髮還滴著水珠,那縷冰藍挑染沾了水,愈發亮瑩瑩的,像是在髮絲間藏了一小片會發光的薄冰。
「進來吧。」
她向後撤了撤身,將門敞開些,語氣隨意,完全是現代人的做派。
方掠點點頭,邁步走了進去。
這丫頭的任務不必殺同類,遭遇想必沒有自己那般波折,才能這般鬆弛。
再加上她是個佛修,心性本就通透,待人接物自然少了許多彎彎繞繞。
自從知道這姑娘的任務不是殺人之後,方掠對她的戒心倒是鬆了大半。
他關上房門,也用現代人的口氣問候:
「早上好。」
昨日聽這姑娘話里話外的意思,好像是官方背景,方掠便想著,等回去之後,托她想辦法給家裡的褰裳辦個身份證或戶口,或許並非難事。
再往深里想一層,若鹿夢魚連疤哥和那些省城來的神秘人也能一併周旋,那就算是幫自己解決了大麻煩。
眼下方掠還不知道,盯上他的遠不止疤哥和老張,另外還有逾垠生物的黃毛、以及在疤哥背後作梗的觀山居士。
「對不起,我不叫王大有,你知道的,我的任務有些兇險。」他聳了聳肩,「所以報了假名字。」
鹿夢魚側著頭,用一塊細布巾擦著濕發,聞言只是淡淡應了一聲:
「哦。」
她早就說過——她誠實,但不代表她傻。
方掠如實相告:「我叫方掠,很高興認識你。
「我希望咱們的同盟繼續有效,彼此保持信息通暢。」
「你叫方掠?」鹿夢魚擦頭髮的動作倏地頓住了。她盯著方掠的臉看了兩秒,為了排除重名的可能,追問道:
「你的姥姥家,是不是在肅通市鼎新村?」
方掠怔了怔:「你怎麼知道?」
鹿夢魚樂了,將手中的濕布巾往桌上重重一擱,大眼睛亮了起來:
「我是張鳳琴的女兒啊。」
方掠的眼睛倏地睜大了:「張大媽是你娘?」
他是真的高興,若非鹿夢魚身上現在是圍著條浴巾,他真想過去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。
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。
尤其是在這兩千年前的亂世里能撞見同一個村裡的鄰居,這份驚喜簡直比撿了金子還叫人激動。
他用力地和鹿夢魚握了握手,又搖了搖……同志,我可算找到組織了。
待興奮勁兒漸漸平歇,方掠在窗欞前的椅子上坐下,壓低聲音問道:「昨晚,你沒有受傷吧?」
鹿夢魚搖了搖頭,將濕發往後撥了撥:「我先聽見一支響箭升空,隔了一會兒又是一支。估摸著有人觸發了警報,便悄悄撤回來了。你呢?遇著危險沒有?」
「我……」方掠稍一沉吟,「我確實踩進了陷阱,而且險些喪命。
「在官舍核心幾處要緊的院落中,不僅有陣法護持,還疊加了機關術。以後若非萬不得已,千萬不可以再進。」
鹿夢魚抿了抿嘴唇,眉心微微擰起:
「可是我的任務,如果不進那裡去,又該如何完成呢?」
方掠已想好了計劃,將那塊青銅片從懷中取出來,放在桌上:
「這東西是我從太守府邸裡帶出來的,估計大概率和禹墟有關係。
「本來除了妘姑娘之外,我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的。但既然你是張大媽家的,咱就不能算是外人。」
是啊,小時候有一次村里擺酒席,兩家大人喝高了,在席面上半真半假地開玩笑,差點給他倆定了娃娃親。
現在社會開放得很,長大了之後偶爾聽家裡人提及,只是笑笑,也沒當回事兒。
但有了這層淵源再見面,無形中就好像近了幾分。
再加上昨晚兩人還鄭重其事地商量過寶物平分的事——
都說一起分過贓的交情,會更鐵。
雖說眼下連寶物的影都沒摸著,可人有時候就得靠點盲目自信撐著。稍微麻痹一下自己,倒也少些煩惱。
鹿夢魚眼睛一亮,接過青銅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也瞧不出什麼門道,便遞還給他,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:
「不管怎麼說,你一出手就有進展,比我強多了。」
方掠將青銅片收回腰間行囊,沉吟道:
「按歷史走勢,再過些時日關東軍便會捲土重來,此地還得再遭一次更加慘烈的兵禍。咱們不管是尋寶還是復仇,必須得抓緊了。」
鹿夢魚同意,她知道自己沒能力改變戰局,不應該參與到這場戰役中。
她是修因果的,更明白行事必須謹慎——
若是不小心,引發了時間線上的蝴蝶效應,那後果絕非他們所能承受。
方掠將自己的計劃緩緩道出:
「接下來幾天,咱們分頭行動,各自在坊間搜集有用的情報與線索。有了新發現,便回此處碰頭交換消息。」
他又囑咐了一句:
「聊天群也留意著些,說不定會有重要信息。」
鹿夢魚點頭道:「我雖然不發言,但我也看著呢。」
沒想到這丫頭還挺能忍。
他在心裡將能說的情報又過了一遍,而後抬頭:
「對了,眼下城中有三個靈寶派的道士,是專門追剿穿越者的。你獨自行動時要多留幾分神。」
鹿夢魚繼續擦頭髮,聞言手上動作略停了停,點頭道:
「知道了。你也小心。」
兩人又商議了一番,方掠起身告辭。
走到門邊,他腳步頓了頓,才將心底最深的那句話給說了出來:
「我想要一份關於顧枕柔的檔案,越詳盡越好。」
通過昨日的短暫交流,他發覺鹿夢魚掌握的信息遠比自己預想的多,便試探著問一問。
鹿夢魚抬眸看著他,明亮的眼睛如同一汪泉水,能映出方掠表面之下的不安。
良久,她只說了一個字:
「好的,我會當件事來辦,稍後給你答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