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上的條磚人字紋鋪就,錯縫咬合,經年累月不知被多少人踩過,多有崩缺,凹凸不平。
初秋的霜意清淺,涼氣貼著地表漫開,乾涸的石板路上便透出幾分清冽來。
縣寺譙樓上的晨鼓敲過五通,陽關坊街道兩邊鋪子陸續卸下門板。附近鄉里的農戶挑著擔子、推著獨輪車,小心翼翼地在街邊尋地方擺攤,不敢占著路中,也不敢離里門太遠,萬一有兵卒過來,跑起來也方便。
方掠和褰裳在一家熱氣騰騰的食攤前,揀了張矮木案坐下。
灶台上支著一口大陶釜,底下燃著細碎的柴薪,火舌蹭蹭順著鍋沿往上竄,將水燒得咕嘟作響。
攤主是個裹著粗麻頭巾的老漢,正用竹片將揉好的面切成一片片,放進沸水裡煮著。
他家賣的是湯餅,面片在沸水裡翻個滾便熟了,撈進粗陶碗裡,澆一勺調了鹽豉的清湯,再點上一滴麻籽油,就是一碗頂飽的朝食。
戰火之後崩在百姓心頭的弦在這忙碌的清晨里,好像也稍微緩鬆了幾分。
方掠一邊喝著熱騰騰的麵湯,一邊看著手中一張麻紙。
紙是鹿夢魚臨出門前匆匆寫好的,剛才在客舍廊道里擦肩而過時,若無其事地將它塞進了方掠的手心。
字跡潦草,墨跡還未乾,用的是簡體字,讀起來順暢多了。
……
【姓名】顧枕柔
【性別】女
【年齡】25歲
【身高】180cm
【身份】逾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總部高級執行官
【喜好】
購物、工作、咖啡、新衣、跑步,身邊常備補妝用具。
晨跑時偏愛穿無痕運動衣。
鞋櫃裡紅色系高跟鞋居多。
【境界】不詳,初步預估已達凡境中成,綜合判斷真實戰力可能存在上浮空間。
【行為評估】
目標自律性極高,作息嚴格。每日睡覺前固定進行精油香薰沐浴,清晨準時起床,全天候保持高強度工作節奏。
不刷短視頻,不吃高碳水。
個人書單以法學、醫學、經濟學、生物學等專業教材為主,未發現任何娛樂類讀物。
社交圈層集中於高端商務場合,是近年來少有的青年商業精英。
追求者眾多,多為富家子弟或企業繼承人,但無一能獲其青睞。
至今感情狀態仍為單身。
【內部風評】
下屬背後叫她「暴君」。
貴族圈年輕一代戲稱她「北境紅狼」,因常穿紅色系高跟鞋的緣故。
【案情摘要】
逾垠生物近三十年來持續深耕前沿仿生、再生醫學與創生科技三大領域。
多項在研項目已嚴重觸犯國際基因倫理法案相關條款,先後遭到多國聯合抵制與制裁。
值得注意的是,該公司曾有數名高級管理人員在接受調查期間神秘失蹤,相關線索均告中斷。
截至目前,尚未掌握足以直接指控顧枕柔的實質性證據。
但綜合考慮其職務層級、涉密權限及多起關聯事件的時序重合度,暫將其列入高危險分子名單。
建議維持長期監控。
【備註】
風險評級:A+
基層調查員保持安全距離,避免直接接觸,引起目標警覺。
此人極度危險,需謹慎對待。
……
鹿夢魚這丫頭的記性相當驚人,一份檔案寫得密密麻麻,該有的細節一條不落。
也許其中有些涉及到官方機密的內容被她有意略去,但眼下紙上這些信息已經相當詳盡。
方掠看完,將麻紙湊近灶台邊的火苗,火舌一寸寸舔上紙緣,將那密密麻麻的字跡慢慢吞成灰燼。
火苗在他眼底輕輕躍動,映得他目光也有些恍惚起來。
昨夜雖是中了毒,可許多凌亂的片段已經刻進了骨頭裡,再也忘不掉。
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脖頸,那裡,還有顧枕柔留下的痕跡……沒想到她是屬狼的,真咬啊。
兩人吃完湯餅,沿長街漫無目的地閒走。
方掠將那片青銅物件取出,遞給褰裳:
「妘姑娘,你見多識廣,可認得此物有何用途?」
褰裳接過,只瞥了一眼,臉色立時變了:
「恩公,這是洛書推位之法,是夏商乃至更早時,古人借天上星宿之移與地上洛書之數,用以標定方位、勘定地脈所用。」
「此物必是至寶,莫讓外人瞧見,免得招來無端禍事。」
方掠目光一亮:「你能看懂?」
褰裳卻輕輕搖頭,神色間略帶慚愧:「讖緯之學,以星辰方位與數理格局來標註天地秩序,這等學問從未在民間流傳,妾身也看不明白。
「至於以星野斷吉凶之術,妾身更是門外之人,實在參不透其中玄機。」
方掠將青銅片塞進褰裳手中,道:「既然如此重要,你幫我收著便是。」
褰裳搖頭,語氣格外篤定:
「恩公,天地間自有定數緣法,此物既到了恩公手裡,往後與之牽連的機緣,也定會落在恩公身上。
「旁人即便拿了去,恐也無用。」
方掠見她神態堅決,只得將青銅片重新揣入懷中,貼身收好。
就在這時,前方街面上忽然掀起一陣騷動。
方掠心頭微凜,立刻凝神細聽路人的議論聲——
「你聽說了麼?太守李旻昨晚被涼州人給烹殺了!」
「休要胡說,這等大事你是從何得知?」
「屍首此刻就掛在鼓樓上!骨肉分離,其狀慘不忍睹!」
方掠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這些西涼人為了鎮壓地方,竟連一郡太守都敢烹殺,還懸屍於鼓樓,手段之酷烈,簡直駭人聽聞。
昨夜他偷聽見華雄那般說,還以為是那廝酒後狂言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,自己不是刀劍上跳舞,而是正踩在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上!
他還得護著褰裳,不能有半分閃失。
還有顧枕柔……她為何會與荀彧一起出現在官舍?以她的本事,若要取我性命完成那系統任務,簡直輕而易舉……
即便她不捨得殺我,以她的智慧,也斷沒有道理來蹚這潭渾水。
思來想去,一個猜測漸漸浮了出來——
莫非她的系統任務,也不是獵殺同類?
這個關節一通,許多事便豁然開朗了。
想到這兒,他忽又想起昨夜李儒那個一石三鳥的毒計,後背頓時一陣發寒。
不行,我絕對不能坐視不理!
方掠收斂心神,轉向褰裳,放柔了聲音道:「妘姑娘,你回客棧養傷,我今日還有些事要辦,好麼?」
褰裳微微頷首:「妾身全憑恩公吩咐。」
方掠將她一路送回客舍二樓,在房中又簡短叮囑了幾句,才轉身下了木梯。
他腳步匆匆,沿街一路打聽,徑直往荀宅方向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