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宅一隅。
別院深深。
顧枕柔今日破天荒地沒有晨練,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,望著天邊怔怔出神。
纖長的手指不經意間撫過左側腿上,那裡還留著昨夜被方掠掐出的淤青。
後腰處,也有一塊,好像還不止一塊。
指尖輕輕按一下,就有隱隱的鈍痛漫上來,惹得她眉頭輕輕一蹙。
這個登徒子。
只是……細想下來,自己好像也沒輕饒了他……
她忽又想起一件有趣的事:據說螳螂在交配之後,雌性會將雄性吞食,以補充孕育後代所需養分。
以前她覺得,這不過是物競天擇的自然法則,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。
可此刻不知怎的,一念及此,心口竟隱隱發悶,堆積著說不出的窒澀。
方掠中毒身死,並非因我而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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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後若有機會,將那布陣的人殺了便是,也算給方掠報了此仇。
就算昨夜我不纏著他,那般短的時間裡,他也斷然尋不到解藥的。何況我當時的神志已經不清晰了……
她這般自我寬慰了一早上,心緒才稍稍平靜一點,可就在下一瞬,身子猛地一震!
整個人都驚呆了。
她發現一件事——
並沒有減員?
聊天室的人數,自從昨晚輕舞飛揚死亡之後,就再也沒變過。
也就是說,方掠……直到現在都沒死?
「砰」的一聲脆響,手中的茶杯被她生生捏爆,瓷片混著茶水四下飛濺。
鮮血順著白皙的腕子往下淌,她卻渾然不覺。
媽的,既然他沒死,那我就親手殺了他!
顧枕柔坐在那裡,魂不守舍,心緒翻湧不息,連牆頭何時多了個人都沒察覺。
我必須親手殺了此賊,才能解我心頭之恨!
可他為什麼沒死?難道他是什麼百毒不侵的體質?
她心亂如麻,一抬頭,冷不防看見方掠在牆上探出一張臉,頭髮上還沾著幾片碎草屑,正咧著嘴沖她笑。
「早。」
顧枕柔怔了一下,鬼使神差地,竟也回了一聲:
「早。」
話一出口,兩人便同時沉默。
他就那樣趴在牆頭,她就那樣坐在石凳上。
世界都凝固了,地球都停止了轉動。天地又回到了盤古開闢之前的一片混沌。
——至少,在他倆此刻的腦子裡,天地一片混沌。
良久,方掠撐著牆頭翻下來,走到她近前,不知該說些什麼,訥訥地問出一句:
「疼嗎?」
唰——
顧枕柔抬手、拔劍、劍鋒抵住他眉心,幾乎只在一瞬間就完成。
「你再敢多說一個字,我現在就殺了你!」
她的手在用力,整條手臂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發顫。
她必須很用力很用力,很用力,才能將那股要殺人的衝動壓住。
方掠很怕死,但在顧枕柔面前,死亡是什麼,好像完全過不了腦。
既然顧枕柔不讓他說話,那他就不說話。
其實他想問的是,顧枕柔的手在流血,疼不疼。
院中安靜了一瞬。
顧枕柔眼眶突然紅了。
劍尖輕顫,她心中翻來覆去想了千百條開解自己的道理,卻沒有一條立得住。
她的確是利用了方掠,借他來解毒,可這並不意味著她清醒之後能坦然面對此事。
她原以為自己再見到他時,自己定會毫不猶豫地動手。然而,當這個可惡的傢伙真出現在眼前,她才發現,這劍刺下去有多難。
晨光從方掠身後斜斜地灑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。
他長得還真挺帥……這念頭不經意地浮上來,成了顧枕柔此刻唯一能想到的、能安撫自己情緒的理由了。
兩人就這樣在院中僵持著,誰也不動,誰也不說話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顧枕柔忽地手腕一翻,將劍收入鞘中,轉身走到石桌旁,只留給他一個背影。
「你為什麼要來?是嫌我沒被氣死,還是嫌自己命太長?」
方掠斟酌著,緩緩問:「你學習肯定比我好,歷史懂得也比我多。你明知道這裡將會有一場滔天殺戮,為何還要留在這?」
顧枕柔咬了咬下唇,沒有回頭,只硬邦邦吐出幾個字:
「和你沒關係。」
方掠望著她的背影,一字一句問:
「你的系統任務——是協助荀氏避過這場兵禍?」
顧枕柔的脊背微微一僵。
她不得不承認,方掠的直覺,准得教人惱火。
方掠繼續說道:「這種事需要你幫嗎?荀氏在歷史上並未在這場危機中罹難!你就算離開此地,任務也照樣能完成的。」
顧枕柔這時才轉過身,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,問道:
「你是第一次被瓊瑰帶入時間線,對吧?」
方掠愣住。
他不知顧枕柔為何突然問出這句話,但她既然問了,其中必有緣由。
而且聽她話里的意思,她似乎已不止一次被瓊瑰拖入時間線了。
顧枕柔的聲音淡了下來:
「第一、真實的歷史在這個階段里究竟發生了什麼,你我都無從得知。」
「第二、我的任務若是失敗了,也許還會有第二批、第三批被帶入這裡的穿越者。」
她輕輕嘆息了一聲,秀眉微低:
「歷史長河往前淌,而我們,可能只是一些修補裂痕的蟲豸罷了。」
方掠心頭一緊,急聲問道:「瓊瑰給的任務是與修復時間線相關的?那你可知道瓊瑰背後之主是誰?」
顧枕柔苦笑了一下:「這麼高端的事,我如何能知曉?」
「那你……」方掠心頭堵著千言萬語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顧枕柔緩緩地說著:「我被瓊瑰第一次扔進的時間線,是南宋。
「那時,我接到的任務也是獵殺其他穿越者……」她頓了頓,抬起眼望向方掠:
「現在,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」
方掠低下頭:「我怎麼會討厭你?」
話音未落,顧枕柔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胸襟:
「你必須討厭我!」
方掠怔怔地抬頭,對上她那雙泛紅的眸子。
「……為什麼?」
「如果所有穿越者都死了,只剩下你和我。」她的眼眶更紅了,「到那時,你的任務,又該如何完成?」
方掠依舊怔怔地看著她,這個問題的哲學性太強,他回答不了。
但他能回答的是:
「我絕、對、不、會、傷、害、你!」
顧枕柔眉梢猛地一跳,忽然將他一把推開,那力道大得好像要把自己也推進深淵。
「我不用你裝好人。」
方掠盯著她,一字一頓道:「你是魔修,因劫力的緣故,你出現在哪裡,哪裡就會有災禍。
「所以你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不交朋友、不談感情,生怕誰靠近你,誰就——」
還沒說完,顧枕柔忽然抬手!
但這一掌沒打下去,她自己反倒身子一軟,踉蹌著退了半步,跌坐在石凳上。
饒是如此,她到現在也沒哭,更沒流淚。
只是眼眶紅得讓人心碎。
她鎖骨隨急促呼吸起伏分明,竭力壓著自己的情緒,聲音卻已有些啞:
「你也是魔修,對不對?
「昨晚在滾床單之前,你就知道了赤焰花髓毒的解法。」
她抬起頭,目光釘在方掠臉上,「你只是在利用我解毒,對不對?」
方掠驟然愣住。
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,他張了張嘴,喉結上下滾動,卻說不出話來。
昨晚毒素攻心之際,他確實忽略了這個嚴重的問題。
可當時在他的主觀視角里,顧枕柔是官方列入重點的危險分子,是反派。
更何況,昨夜她從藏身處發現自己後,便一直占據主動。她還抓著自己的手……是她先做的前奏,自己才順水推舟的。
況且,男人不就是有了關係就會責任心爆棚的動物嗎?
可這些話,能說出口嗎?
如果真說出來,我還算是個男人嗎?
顧枕柔的聲音變得很冷:
「你走,不要讓我再看到你。」
方掠羞慚無地,喉間似塞了團亂麻。
最後他轉身,從牆頭上翻了出去。
顧枕柔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心口的悶氣又翻湧上來——
這傢伙,居然還真他媽走了……
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指尖冰涼,滿院子的寂靜像一盆冷水,將她從頭到腳包裹。
正心緒飄忽間,她卻見到——
方掠又從牆那頭翻了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