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枕柔剛要開口,方掠已一個箭步沖了過來,抬手將她的嘴給捂住。
若是換作旁人膽敢這般近身,早被她一劍給扎個透心涼。可被方掠捂著,她不知怎的,忽然身子一軟。
只聽方掠俯在她耳畔,壓著嗓子低低道:
「有人來了。」
顧枕柔神色一斂,旋即朝正房那邊揚了揚下巴:
「躲裡屋去。」
方掠一點頭,快速步入房中,身影隱在門後。
少頃,遠處有腳步聲傳來,在院牆月亮門外停住。
「顧仙子,在下與兩位摯友冒昧前來,懇請見仙子一面。」
是荀彧的聲音。
顧枕柔略整了整衣襟,取一巾帕將手上的血口纏好,這才起身應道:
「荀公子請進。」
荀彧引著戲志才和郭嘉從月洞門外步入,腳步雖不亂,語氣里卻壓著幾分急迫:
「唐突造訪,望仙子莫怪。彧知女子素不宜輕見外客,只是眼下確有燃眉之急,不得不來。」
說著微微側身,將身後二人讓至近前:「這位是戲志才,這位是郭奉孝,皆潁川人,乃彧的摯友。」
戲志才與郭嘉齊齊拱手:「不才,見過顧仙子。」
顧枕柔雙手疊於腰間,微屈膝,垂眸還禮,輕聲道:
「妾身給二位公子見禮。」
戲、郭二人忙虛扶:「仙子切莫多禮。」
只這一個照面,二人心中便同時嘆服——荀文若所言不虛,此女確有仙家氣度。
顧枕柔今日只薄施了一層粉黛,眼梢那一抹淡暈尤為別致。
她微微低眉時,緋紅從眼窩緩緩暈開,如煙似霧漫至眼角,色澤濃淡與層次深淺精準細膩,這般獨特的妝容化在她本就迷人的臉上,竟美得讓人不敢多瞧。
顧枕柔深知自己體質殊異,那「魅惑」之力是與生俱來的天賦,早已融進骨血,於她而言便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,並無半分刻意。
故此,每逢正式場合,她都要竭盡全力將氣息收斂,否則周身光華還要照人數倍。
她並非羞怯之人,卻始終低垂眼睫,這其實是給予對面三人的恭敬。
因為她若是抬起眼來直視,旁人從她眸中所見,便多半是放浪撩人的魅絲。垂著眼,是一種婉拒的姿態,也是一種疏遠的禮數。
僕人提著茶壺上前,正要斟茶,被荀彧輕輕抬手止住,示意退下。
看這架勢,他此番登門確有急事要談。
四人在石桌前落了座,院中再無旁人。荀彧面色凝重,開門見山:
「仙子,那長水校尉李傕假借相國之命,差人來向你提親。行聘之人已在前堂候著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隨行甲士五十人。」
方掠藏在正房門後,聽到此處,眉頭猛地擰緊了。
從陽翟至長安的驛道,全程約有一千三百漢里,即便快馬奔襲,晝夜兼程,往返也需要六七日。
那李傕昨夜才傳書去討相國口諭,今日行聘的人便已堵上了門,可見這廝急到了什麼地步。
不行,這事絕不能讓他們計謀得逞……方掠好幾次想要從裡屋衝出來,到底還是忍住了。
在女人面前,不能毛躁得像個小孩子。
院中。
顧枕柔臉上依舊平靜無波。她略一沉吟,緩緩轉向郭嘉,眼帘仍微微垂著,輕聲問道:
「郭公子,潁川今日之局,依你之見,當從何處著手化解?」
郭嘉也不推讓,見問到自己,便直言道:
「涼州兵在潁川四處劫掠,我等耕讀之家亦未能倖免。我等曾多次出面交涉,然以中郎將徐榮為首的羌人始終未有收斂之意。
「昨日李傕、華雄更是烹殺了太守,眼下滿城風雨,百姓噤若寒蟬。
「嘉欲奔走諸家,陳說利害,合眾人之力,與涼州鐵騎相抗。」
顧枕柔聽了,既不頷首,也不蹙眉,面上依舊不見半絲波瀾。她轉向戲志才,緩聲問道:
「戲公子,有何高見?」
戲志才略作沉吟,從容開口道:
「士族之力,在農耕、佃戶、市集、鄉議,而不在甲兵之威。若是太平年月,士族舉賢薦能,治理一方,在郡守堂前自然有些分量。
「可如今的涼州人,並未將潁川當作安身立命的基業,只當是又一處搜刮財貨的暫駐之地罷了。他們既不想在此久居,又怎會在意什麼鄉評民望?」
說著,他目光轉向郭嘉,語氣愈發懇切:
「故此,依在下拙見,奉孝適才所言,恐難以施行。
「試想:言路鄉評,壓不住涼州人的鐵刀;圈地固市,抵不住他們放手來搶;各家部曲散亂,更難以與百戰鐵騎相抗衡。」
荀彧此時亦長嘆一聲:「我也是這個觀點。
「前日曹孟德於汴水新敗——他乃太尉之子,曾舉孝廉入京都為郎,先後出任北部尉、騎都尉,素以法紀嚴明、殺伐果斷著稱。以他的謀略見識,尚且難與涼州鐵騎抗衡,我等若貿然舉事,恐如以卵擊石。」
他略頓了頓,又道:「孫文台亦是當世猛將,其麾下兵馬方在梁東受挫,如今退守魯陽休整。」
郭嘉忍不住問:「難道我等便坐以待斃不成?」
戲志才微微一笑:「奉孝莫急。依我之見,此事只可緩圖。」
荀彧和郭嘉幾乎同時問:「如何緩圖?」
戲志才道:「袁公路現屯兵於南陽,某願往南陽走一遭。若能說動他出兵,從南面策應,戰局或可扳回幾分。
「諸家聯合,恐難成事。不如暫且忍辱,靜待其變。」
「不可。」郭嘉聞言,果斷搖頭:
「袁公路出身雖顯,然此人心胸狹窄,器量不足。自關東諸軍會盟以來,他退保南陽,擁兵自重,麾下主力至今未發一兵一卒。
「我料孫文台與之早晚必生嫌隙。志才兄若貿然前往,恐有不測,反受其害。」
戲志才微微一笑,道:「某有一計,可教袁公路立刻發兵。」
荀彧和郭嘉皆是一愣,臉上隨即露出喜色,齊聲道:
「有何妙計,還不快些講來?」
戲志才抬手摸了摸短須。
他這麼稍一停頓,顧枕柔已站起身,輕聲道:
「妾身先行告退。」
荀彧見狀,忙向戲志才遞出一個眼色,意思是:再機密的事,也不必隱瞞她。
戲志才登時會意,連忙起身拱手:
「仙子請留步。是在下多心了,望仙子莫要與在下一般見識。」
顧枕柔這才重新落座,語氣溫婉如常,不見半分芥蒂:
「戲公子深謀遠慮,妾身唯有嘆服,豈敢責怪。」
戲志才也落了座,神色微凝,將自己的計策緩緩道出:
「某聽聞上古之時,大禹於夏台降伏一尾興風作浪的蛟龍。當時所用,乃是一柄神劍。
「此劍名避水劍,可斷百丈湍流,可裂蒼龍堅鱗,內蘊山川氣運與王者之威。故而後世又稱之為——
「王者之劍。」
他略略一頓,目光看向郭嘉與荀彧,續道:
「大禹之後,歷代賢主窮數代之力,又陸續收錄霸者之劍、隱者之劍、俠者之劍,合四劍為一室,共藏於夏陵之內。四劍若聚,可定九州。
「後來數千年間,山川改易,河嶽遷變,夏墟早已湮沒無聞,不知所在了。」
荀彧沉吟道:「這件事我也曾聽族中長輩提及過。但是真是假,已無從考證。」
戲志才笑道:「我等何必辯其真偽?」
郭嘉眼睛一亮:「志才兄的意思是……」
戲志才點點頭,從容道:
「只要將這條消息散布至南陽,就說涼州人正四處挖掘墳墓,不日便要尋到夏墟遺址所在。那袁術聞得風聲,貪圖重寶,必會即刻發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