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和郭嘉都覺此計甚妙。可這股熱乎勁兒並未撐多久,便又齊齊冷了下來。
郭嘉嘆了一聲,道:
「往南陽散布消息,須得喬裝改扮、偽造佐證,於酒肆街巷徐徐傳布,還要處處小心,避過南陽巡哨。
「如此算來,從籌備之日到消息傳開,再到袁術發兵,快則十天,慢則一月有餘。」
他抬眼望向眾人,語氣里透著幾分不甘:「到那時,陽翟縣只怕已是面目全非了。」
三人皆以為然,相顧無言,院中一時間沉寂下來。
正默然間,顧枕柔輕輕抬袖,用袖緣在鼻端虛按了按。
三人知道她要開口,不覺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。
顧枕柔先轉向荀彧,緩聲問道:「荀公子,日前曾勸公子攜闔族遷離此地,不知考慮得如何了?」
荀彧揉了揉眉心,語氣里滿是無奈:
「在下已向家父與諸叔父稟明此事。家父召了各房長輩一同商議,只是族中守舊的老人頗多,幾番陳說利害,終究勸說不動,至今仍無定論。」
他放下手,語氣愈發沉澀:
「即便今日便能定下來,單是清點田產、收拾細軟、集結人手、調配車馬,樁樁件件都須暗中行事,避涼州人耳目。這般算來,最快也要七八日方能啟程。」
郭嘉急聲問道:「你要遷走?」
荀彧默然片刻,如實答道:
「六叔與七叔,舉家數百口,皆被董卓挾持在長安。彧每行一步,都不得不慎之又慎。」
他轉向郭嘉,語氣誠懇鄭重:「奉孝昨日所提連橫之議,彧實難從命,萬望莫怪。
「冀州牧韓文節與我家有舊,如今屯兵鄴城,尚可棲身。彧意已決,率族人北上,前往魏郡相投。」
聽到此處,連藏在正房內的方掠都忍不住暗自搖頭。
正所謂英雄氣短,兒女情長——荀氏八龍名滿天下,世代簪纓,到頭來,反倒成了最難自處的那一個。
荀彧的六叔荀爽在長安官至司空,其弟荀諶在河北袁紹帳下任謀主,潁川荀家無論倒向哪一邊,都會連累同宗。
荀彧身為家族核心子弟,一舉一動必須權衡。這等世家大族,最重倫常,孝道如山,一步踏錯便是千古唾罵,故此行事寧可狡兔三窟,也斷不能竹籃打水。
不過,方掠替荀氏操心,也終歸只是淺嘗輒止。
他此刻最掛心的,自然還是顧枕柔。
這他媽的鬼畜系統任務!
初到此地時,他以為自己的任務已是地獄難度。
昨天見到鹿夢魚,才曉得她的任務堪比虎口拔牙。
如今再和顧枕柔一比,保荀氏滿門安然度過這場兵禍,這不是笑話嗎?
保護一兩人不難,可荀門上下,主枝旁支加上門客僕從,少說也有兩千餘口,那就是兩千多個活生生的累贅啊。
這個難度係數比登天還難,簡直可以算是飛蛾撲火!
他正自心頭髮沉,便聽院中顧枕柔的聲音清清淡淡地響起:
「妾身同意這門婚事。」
滿座死寂。
荀彧怔住了,郭嘉的目光倏地掃過來,戲志才的指節懸在膝上,半晌沒落下。
顧枕柔仍是那副平靜的語氣:
「煩請荀公子回復等在前堂的行聘之人——
「十日後,在內城鳳臨閣完婚。」
「仙子的意思是……」荀彧喉頭髮澀,後面的話竟難以出口。
「荀公子只管安排舉族遷徙,十日後啟程。」顧枕柔微微抬起眼眸,聲音不高,一字一字落在每個人心上:
「妾身留在此處,拖住涼州人。」
三人同時沉默。話說到這個份兒上,她的用意已不必再問。
荀彧額頭上的青筋暴起,郭嘉和戲志才也緘默不語。
三人都是當世英傑,豈會掂量不出其中利害?
可要以一個女子的名節去換闔族周全——這種話,他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。
院中靜得只餘風聲。
荀彧與顧枕柔也只是見過幾次面,可她這般顧全大局的氣度,實在讓人折服。
政治聯姻自古便有,他身為荀氏下一任家主,肩負著數百口安危,自然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分量。
李儒此計,意在借這樁聯姻離間潁川諸家與荀氏。可荀氏既已定下遷徙之策,這一層便不必再顧忌。
可以說,犧牲顧枕柔,是一場利益最大化、損失最小化的政治博弈。
這份掂量,在場之人心裡會沒有思量?
但顧枕柔絲毫沒有介意,在大局面前,她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無關個人對錯,始終將利益與既定目標置於首位。
這不只是身為穿越者的通透,她平日在工作中,也是如此。
荀彧撩袍站起身,退後一步,俯身一躬到底。再開口時,聲音已澀得發緊:
「荀彧,代闔族上下,謝仙子保全之恩。」
屋中,方掠胸口劇烈起伏,面色漲紅,恨不能當下就把這房頂給掀了。他死死攥緊雙拳,幾番咬牙強壓,才勉強按捺住動手的衝動。
「荀公子不必多禮。」顧枕柔抬手虛扶,神色依舊平和。
此事既定,顧枕柔便不再多言。
至於荀氏老一輩能否同意以荀族的名義聯姻,那是荀彧需要操心的事——若連這點事都辦不了,就別提想要保全宗族之事。
她輕輕轉向戲志才,緩聲道:
「妾身還想煩勞戲公子一事。」
戲志才起身正色道:「仙子大義,在下感佩無已。但有差遣,萬死不辭。」
顧枕柔微微點頭:「請戲公子依適才所議,照舊出城,去散布夏墟的消息。只是——
她略頓了頓,「目標不是南陽。」
戲志才微怔:「還請仙子明示。」
顧枕柔眼底浮現一絲旁人無從察覺的神色,徐徐說道:
「戲公子可直去魯陽。」
眾人皆不解其意,院中靜了一息,卻無人追問。
戲志才鄭重拱手道:「在下今日便動身去辦。」
……
三人走了。
臨走前,戲志才不經意地向正房、方掠躲藏的方向看了看。他略一沉吟,終究沒有多問,轉身隨荀、郭二人出了院門。
腳步聲剛剛遠去,方掠就急沖沖地推門出來,劈頭問道:
「你為什麼答應了婚事?」
顧枕柔眼角微微一挑:「關你什麼事啊?」
方掠已經紅溫,一字一字從齒縫裡往外蹦:
「我知道,你想要在大婚當日刺殺李傕。可你算過沒有?中郎將徐榮、都督華雄,皆有朝廷氣運加身,實力都在凡境大成!
「李傕、郭汜,也都有凡境中成的實力。
「我們兩人,一個小成,就算你或許已到了中成,可我們拿什麼拼?」
顧枕柔看著他,看了好久,突然笑了。
「你知不知道,史書上,華雄是怎麼死的?」
方掠愣住。
顧枕柔抬起手,五指緩緩舒展開,又輕輕握住:
「有些事,不必我們親自去做,只需把那些必要的條件,輕輕往前推一推——」
她的眉眼彎了起來,「就成了。」
「另外。」她緩步走過來,抬眸與方掠直視。
「那四把神劍,我趁亂取之,給你留一柄。」
方掠額頭上直冒黑線:「你怎麼知道夏墟一定會現世?」
顧枕柔嫣然一笑,不緊不慢道:
「瓊瑰之能,並非隨意為之。每次穿越,必有大機緣!所以呢,姐姐給你上一課——
「活著,才能分到最後的蛋糕。」
她臉上一絲多餘的表情也沒有,只是那樣淡淡的,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:
「我有些累,不送了。」
她轉身往房中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,她的腳步微微一頓,沒有回身,只是稍稍偏頭,輕聲道:
「若有一天,為了活命,我會把你賣得連底褲都不剩。你最好有這個心理準備。」
方掠一句話也沒說,胸膛劇烈起伏,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。
良久,他重重一跺腳,翻身躍出牆頭,悄無聲息地穿過幾重院落,離開了荀宅。
……
房中。
顧枕柔背靠著門,面上依舊沒有一絲表情。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腿上那處仍隱隱作痛的淤青,一下,又一下。
太陽升到正中。
太陽開始西斜。
太陽漸漸落山。
顧枕柔始終一動也沒動,只是怔怔望著對面白牆出神。
突然。
她一把將案上的紙筆墨硯全給掀了出去,乒桌球乓砸在牆上。素手再一揮,推翻燈台,燈油潑了一地。胸中仍有氣,又將牆上的掛畫扯掉,連桌案也一併掫翻。
頃刻間,滿屋器物狼藉,遍地碎瓷殘紙。
她緩緩滑坐在地,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,肩頭不住地抽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