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辰在霧區外收起遠處的海岸記錄，前方一片濃白遮住地平線，裝置能給出外界參考方向，霧裡的大陸仍沒有精確位置。
他沿能夠辨明的一側進入，沒有直接把伴艦星標設在霧內。
霧氣很快貼上遠行者的外殼，近處還能看見岩面，稍遠一點便只剩白色，腳下出現的地形與公開參考圖逐漸錯開，蘇辰轉過手腕，讓計時與自身運轉記錄繼續留著，導航上那條不再對應的線便被他收了起來。
先試退出。
他選定向外的方向，穩住姿態後持續加速，中途不追著重新出現的地形拐彎，迎面濃霧接連被掠過，幾次看似相近的岩壁沒有留住他，視野終於露出一段能核對的霧外海面。
計時還未滿三分鐘。
他重新接到霧外參考方向，核對過海面與遠處岸形，確認看見的地方確實在外界，才結束這段持續加速，若剛才只有一片看著相似的白光，蘇辰也不會就此認定試成。
這份出力他能維持，退出以後也仍有餘力。
蘇辰在外界停下，重新核過記錄，身後的霧依舊厚著，自己衝過來的地方並沒有開出一條長久留存的通道。
他在外面歇了片刻，確認剛才持續出力沒有留下異常，才從另一處可辨的邊沿正式進入，同行名單始終只有他一個，艦上的呼叫暫時留在霧外，不讓衡舟替他在裡面猜位置。
落到地面時，一條碎石路從腳下延伸出去。
路邊有石砌矮牆，倒塌的木架壓著半間屋子，遠處拱門只剩一邊，蘇辰在斷牆上試了試實際受力，腳下石頭沒有消失，鞋底沾上的濕泥也留著。
他繼續往前走，心裡剛轉過今晚在哪裡落腳，路口便傳來熟悉的喝聲。
「把鐵鍬帶上，都給老子勤快點！」
蘇辰停在原地。
黑臉、壯實身形、腰間環首刀，那人站在半截石牆旁，臉上還是當年管著死囚的兇相，手臂一抬便朝他指來，連坐著不肯挪屁股的架勢，都跟記憶里那處軍營對得上。
他認得這個人，周大虎。
蘇辰看向對方的刀，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環。
這人早死在營帳里，腦袋挨過自己那根短棍，屍體隨後被人抬走，哪有跑到地球繼續當伍長的道理。
「看什麼看，聽不懂老子的話？」
周大虎跨過碎石，刀鞘在牆角撞出一聲響，掌心已經扣住刀柄，蘇辰沒有再跟著回想軍營外那群起鬨的人，只將小包往肩後帶穩，站在實際能夠落腳的石面上。
「都死一回了，還想著催人上工？」
刀鋒出鞘。
周大虎撲上來的動作還沒做完，蘇辰已經抬掌按到他面門上，臉骨隨著這一壓凹進去，後腦撞穿斷牆，碎石朝後迸出，對方抓刀的手一松，整個身形便在掌下斷開。
蘇辰連包都沒放。
蘇辰攤開掌心，沒有看見殘留的正常血肉，剛才碎裂的軀體散進濃霧，環首刀也跟著消失，牆上的破洞卻還在，崩出的石塊落在鞋邊，最遠一塊甚至砸進了旁邊的濕泥，系統沒有結算，他便放下手，腳尖踢過刀鋒曾經劃到的位置，看到石面上的淺痕確實留著，進攻能夠作用在實物上，人和兵器卻沒有作為屍體留下，這跟自己當年親手殺周大虎的結果完全不同。
「把剛才那一下留著。」
諸界觀測儲存了已經發生的接觸，系統沒有順勢報出周大虎復活，也沒有給他第二份十年功力。
蘇辰繞到斷牆背後，確認散去的位置沒有藏著另一個活人，才沿路繼續走，濃霧裡那句喝令已經聽不見，熟悉的軍營也沒有真正出現在眼前。
自己的記憶，被這裡拿來用了。
往後再見舊人，也得先看對方能做什麼，一張認得的臉，替不了眼前實際的判斷。
他想到送憾的名稱，沒有立刻替整個法術下定論，只將這種會出手的舊人形象與真實屍體分開記著。
若都照剛才那位的本事來，倒省得自己換手。
路上還有一處歪倒的尖頂木屋，石門框上嵌著舊鉸件，院內沒有炊煙，地下也沒有新踩出的密集腳印，蘇辰推開半扇門板，走到裡面看了一圈，屋後殘存的木台與石槽已經生出厚苔，翻過的角落都沒見到有人生活。
他沒有在每間空屋裡喊人。
沿著實際可聞的水聲走下去，一段淺水從舊聚落旁穿過，水邊有能放物件的高石面，離鬆動屋頂也有些距離。
今晚先在這裡停。
蘇辰把包放下，脫開沾泥的外層護具，再沿附近走了一段，選出能讓火堆通風的廢墟缺口，擋在路上的沉木被他單手提到一旁，下面壓著的石板還能當作放鍋的位置。
不過這地方若有人住過，日子顯然已經停了很久。
他在一堵牆前留了自己的短記號，轉過兩處石面後再回看，依照裝置推算的方向與眼前路口又有一點差別，便放棄用幾塊舊牆拼出整片大陸的路線，往後找營地只在實際能核對的小範圍里走。
遠行者仍能幫他飛行，替不了霧裡的精確地圖。
蘇辰試著把萬劫適應集中到體表，侵入時那種微弱滯澀減輕了一些，眼前濃霧仍沒有全部散開，牆的位置也沒有忽然回到參考圖上，他便收回過寬的覆蓋，只保留足以讓自己正常活動的部分。
抵禦作用與知道自己在哪兒，眼下各要各的辦法。
他再沿水聲核到剛才放包的石面，炊具還在原處，濕泥上的鞋印也能對上，這一小段實物道路暫時可走，範圍再往外擴就未必如此，今晚不急著把所有廢屋都逛完。
蘇辰將退出所需的持續出力留在記錄里，沒有因為剛才秒掉周大虎就把退路也忘掉，這地方既然能拿出一個舊人，後面再出現什麼，得看它真的使出了什麼力量。
他撿起兩塊合用的石頭，先給炊具墊好位置。
其中一塊嵌在地里，蘇辰伸手一提便帶出泥土，放下時卻壓碎了下面較薄的舊磚，他將碎片撥開，重新墊到結實石面上，想到自己過去連一頓飽飯都得算著吃，如今挑個落腳處，還得替身邊這些東西操心承重。
能扛住他的地方多，能扛住他隨手一放的舊物件卻不算多。
蘇辰把包往旁邊挪開，不再讓鍋架貼著自己的落腳點，稍後拿水、處理柴火都有地方伸手，真有東西來襲，也不會先在退步時踩翻今晚的飯。
蘇辰摸過剛墊穩的鍋架，收起剩下的工具，今晚先把這個落腳處留住，再去試霧裡的其他地方。
霧中水聲近了一些，淺水裡有普通魚影游過。
蘇辰低頭看著，伸手挽起衣袖。
他在岸邊選好取魚的位置，沒有將剛才那個假人當成這裡所有危險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