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廟前支起了兩口大鐵鍋,柴火噼里啪啦燒得旺。
一口鍋里翻滾著糙米野菜粥,另一口鍋里正煎著透骨草和防風。
村裡的婦人端著陶碗排成長隊,眼珠子全盯著鍋沿。
熱氣撲在林昭昭臉上,她拿大鐵勺在鍋底用力攪了兩下。
「先喝粥,喝完粥有傷的過來領藥水擦洗。」
她朝站在柴堆邊的周大牛招手。
周大牛會意,扛出兩桿大木秤,掛在歪脖子槐樹底下。
「排好隊,手裡的殘根爛葉全抖乾淨泥,按品相分類。」
斷頭的黃芪和柴胡堆在空地上,藥農們互相瞅著,腳步遲疑。
前幾天那幫騎馬的惡客抽在身上的鞭痕還在發燙。
如今平白冒出個姑娘要用真金白銀換爛草,誰心裡都打鼓。
李家老二瘸著腿走在最前頭,背上扛著個破麻袋。
麻袋往地上一倒,滾出來十幾斤黑黢黢的細根須。
「林姑娘,這玩意兒真能換十五文一斤?」
李家老二喉結上下動了動,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白線。
「大牛,上秤。」
林昭昭頭也沒抬,抓起一把濕漉漉的須子嗅了嗅。
泥腥氣很重,但藥性沒散,洗去爛皮烘乾還能用。
「十三斤四兩,算十四斤。」
周大牛把秤砣往外撥了撥,粗著嗓門報數。
春杏坐在長條凳上,從木匣子裡摸出兩串沉甸甸的銅板。
兩百一十文銅錢落在李家老二布滿老繭的掌心裡。
李家老二捏著銅錢,手抖得厲害。
這銅錢是剛鑄出來的,敲在一起叮噹脆響。
「現錢,真是現錢。」
李家老二自言自語念叨了一句,撲通在泥地里跪下。
後頭排隊的藥農瞧見黃澄澄的銅板,呼吸全變粗了。
「快回去翻地,地底下埋著的折頭白朮全刨出來。」
不知誰喊了一嗓子,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炸了鍋一樣往外跑。
不到半個時辰,破廟前排起了長龍。
籮筐、破布包、爛背簍,凡是能裝東西的物件全被填滿了。
林昭昭把藥秤交給春杏盯著,自己轉身進了偏殿。
偏殿的乾草堆上躺著三個發高熱的娃子。
前頭被搶藥的那天,幾個娃子受了驚嚇,又淋了雨,胸口燒得滾燙。
最小的一個才滿七個月,趴在他娘懷裡連哭都哭不出聲。
林昭昭淨了手,走過去托起嬰孩的小腕子摸脈。
腦子裡冒出來一陣細微的哼唧聲。
【冷,骨頭縫裡有針在扎,胸口悶得透不上氣。】
林昭昭收回手,撥開襁褓看了看嬰孩的舌苔。
舌紅苔黃,熱邪入里化毒,伴著驚風。
「去把剛收來的柴胡挑三錢干透的,加一錢炒地龍,半錢蟬蛻。」
她對身後的學徒吩咐,語氣不緊不慢。
婦人抹著眼淚抓著她的褲腳。
「姑娘,這孩子三天沒咽下一滴奶了,怕是熬不過今晚。」
「有我在,閻王勾不走他。」
林昭昭摸出三棱針,在嬰孩的少商穴上輕輕點刺放血。
紫黑色的血珠冒出來,嬰孩猛地吸了口氣,哇地啼哭出聲。
【痛痛飛飛,肚子裡那股火順著指頭跑了,能吸進氣了。】
林昭昭拿布巾擦去血珠,順手塞了半勺溫水進娃子嘴裡。
「熬過今夜,熱度自退,不用哭天搶地。」
那婦人呆了半晌,連滾帶爬地出去磕頭。
連著三天,破廟成了臨時的收藥站。
外頭曬場的空地上鋪滿了切碎的藥根,空氣里重新飄起草藥的苦香。
第五天頭上,風向變了。
清早起來,排隊賣藥的人少了大半。
幾個原本起大早來排隊的老漢,挑著擔子停在幾十步開外的土坡上。
他們交頭接耳,瞅著破廟的眼神透著古怪與防備。
春杏抓著銅錢等了半天,案桌前空蕩蕩的沒人上前。
「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有銀子都不來掙?」
周大牛擦著脖子上的汗,走到廟門口張望。
林昭昭走出偏殿,站在台階上看著坡上的動靜。
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正蹲在歪脖樹下嚼草根。
那漢子不是村裡的藥農,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襖子,眼神飄忽。
「鄉親們別犯傻,京城的大藥行收咱們上等黃芪要給八十文。」
那漢子吐掉草根,嗓門扯得老高。
「這城裡來的嬌小姐心黑得很,拿十五文打發要飯的呢。」
「她收了咱們的救命藥,倒手運回京城賣幾百文一斤。」
「咱們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,憑啥讓她把血汗錢全賺了去?」
坡上的老農們交頭接耳,臉色變幻不定。
「是啊,十五文確實低了些。」
「可那是爛掉的斷頭藥啊,往年爛在地里一文不值。」
「你懂個啥?她能收,就說明這藥能賣天價,咱們上了大當了!」
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散開。
春杏氣得把手裡的帳冊拍在木案上。
「你們摸摸良心!前天是誰餓得啃草根,是誰求著姑娘買爛根的?」
林昭昭抬手制止了春杏,腳下一步一步走下石階。
她走到那尖嘴漢子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。
「這位大哥面生得很,哪塊地里刨食的?」
尖嘴漢子眼神縮了一下,退了半步。
「我是下河村的,看不過去你欺負老實人!」
林昭昭笑了笑,目光落在他乾乾淨淨的十指上。
「下河村種的是澤瀉和麥冬,你指甲縫裡連半錢泥巴都沒有。」
「老李頭挖柴胡,手指甲全是黑泥和血泡。」
「你這一雙手白白淨淨,倒像是天天在櫃檯上撥算盤珠子的。」
藥農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漢子的手上。
那漢子把手往袖筒里縮了縮,梗起脖子叫嚷。
「你管我種啥地!反正你十五文收藥就是吸藥農的骨髓!」
「十五文確實不高。」
林昭昭轉過身,面向坡上的百十號藥農。
「可你們自己看看,這些藥材被踐踏過,斷根泡了雨水,運回京城要爛掉三成。」
「烘乾、清洗、切片、去腐,工錢要耗去五文。」
「路上車馬顛簸運費又要折損四文。」
「到了京城,我磨成粉給窮苦人家的病娃子吃,一貼藥只收兩文錢本金。」
她隨手從籮筐里抽出一截發霉的柴胡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