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騎快馬踏著晨霧出了山口,直奔官道。
路上換了四次驛馬,除了喝水啃干餅,兩人幾乎沒合眼。
第三天晌午,京城的城門出現在眼前。
守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兩倍,查驗盤查極嚴。
林昭昭扯低了頭上的青布帕子,遞出國公府的路引,順利進了城。
街面上看著風平浪靜,郭記藥鋪的大門依舊貼著京兆府的白封條。
林昭昭沒有回育兒堂,徑直去了國公府外書房。
蕭玉珩換了身深青色的常服,眼底泛著淡淡的青影。
案頭上攤著一本發黃的破舊書冊。
正是那本缺了頁的當年卷宗。
林昭昭把從青石村地窖起出的兩本帳冊撂在案上。
「這是郭記五年前的進出流水。」
蕭玉珩伸手翻開帳冊,一目十行地看過去。
林昭昭站在案前,語氣平緩。
「七年前寧王案發,戶部撥銀六十萬兩採辦軍藥,半道全折成了霉爛雜草。」
「寧王一死,案子辦成了無頭案。」
「但南邊運藥的道口從來沒封死,換了郭記出面接著做。」
「如今邊軍打仗要用藥,他們依樣畫葫蘆,兩頭通吃。」
「一頭吃朝廷的軍餉,一頭把上等好藥扣在手裡加價賣給京城大戶。」
蕭玉珩合上帳本,面色很冷。
「帳本上提到了兵部和戶部的幾個郎中,官位不算通天。」
林昭昭抬頭看他。
「郭明遠留給我的名單上,有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的名字。」
蕭玉珩按著帳本,沒有接話。
林昭昭繼續說下去。
「單靠幾個尚書,填不滿六十萬兩的窟窿,也壓不住大理寺七年。」
蕭玉珩拉開抽屜,取出一道明黃色的錦緞封皮。
「趙侍郎昨日遞了密折,參劾戶部虛報邊軍藥損。」
「聖上留中不發,摺子被內閣壓下了。」
林昭昭盯著那塊錦緞。
「趙侍郎是正三品,他的摺子都遞不進乾清宮?」
「摺子要過通政司,通政使是戶部尚書的同榜進士。」
蕭玉珩把錦緞放回原處。
「走正途遞摺子,還沒到御前,風聲就已經漏光了。」
林昭昭從袖中取出一封寫好的狀紙。
「我以宮中女官的身份,擊登聞鼓,上達天聽。」
蕭玉珩霍然起身。
「登聞鼓響,先杖三十,你受得住?」
林昭昭面色未變。
「我不傻,用不著自己去挨板子。」
「郭家老宅里搜出寧王的私章,還有幾十封通敵走私的私信。」
「郭記如今被京兆府查封,全家收監。」
「只要有人把郭記掌柜勾結南蠻暗度陳倉的由頭捅出去,就不是告官,是謀逆。」
蕭玉珩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。
「你想借誰的手?」
「御史台的孫御史,出了名的硬骨頭,當年就因查漕糧被貶過官。」
蕭玉珩思量片刻,將桌上的帳冊攏在一處。
「帳冊我分出一半,今夜著人送去孫府。」
林昭昭點點頭,轉身退出了書房。
她帶著春杏穿過小巷,回到育兒堂後門。
育兒堂前堂依舊掛著歇業的木牌,後院飄著艾草水的氣味。
婉舟正帶著秀娘在碾槽前舂藥,聽見門響,急忙迎出來。
「昭昭,你可回來了!」
秀娘抹著眼淚跑上前。
林昭昭摸了摸桌上的茶壺,倒了半碗冷水喝下。
「這幾日堂里可有生人來過?」
婉舟面色變了變,從袖中摸出一封薄薄的信。
「昨兒傍晚,有人順著門縫塞進來的。」
信封是劣質的毛邊紙,外頭沒落款。
林昭昭捏開封口,裡面只有半截燒焦的白布條。
布條上沾著暗褐色的血漬,散發出一股子發餿的土腥氣。
這是李老二離家時穿的那件粗布褂子的一角。
布條里裹著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。
上面只有極工整的七個字。
「明日子時,交出印章。」
林昭昭將血布條攥進掌心裡。
對方的消息靈通得可怕。
她在青石村地窖起出印章的事,連育兒堂眾人都不知道細節。
除了蕭玉珩和她自己,就只有那兩個國公府親兵知曉。
親兵是國公爺調撥的死士,絕不可能漏嘴。
那麼知曉印章下落的,就只剩下郭家背後的人。
他們甚至算準了她回京的時辰。
春杏握緊了腰間的剪子。
「姑娘,咱們交不交?」
林昭昭冷笑了一聲,將紙片湊到油燈火苗上。
火苗卷著紙角,很快燒成一團黑灰,落在青磚地上。
「他們要印章,說明寧王的印能定他們的死罪。」
「把底牌交出去,李老二活不成,咱們也得跟著填井。」
後院的門軸轉動,發出吱呀一聲輕響。
林昭昭把燒剩下的灰燼用鞋底碾平。
春杏站在一旁,手裡還握著那把裁布剪子。
「姑娘,今晚當真不交?」
「拿什麼交?拿塊蘿蔔刻一個?」
林昭昭拍了拍衣裳上的柴灰,坐到石凳上。
「拿真印去換,咱們走不出那個巷口。」
育兒堂外面的巷子,今天多了幾個挑挑子賣燒餅的生面孔。
那些人腳底板結實,挑著百十斤的擔子,走在石板路上腳後跟不沾灰。
這是練家子的步法。
整整一天,育兒堂的門板都只卸開半扇。
幾個來瞧病的老婦人走到台階前,讓巷口那些陰沉的漢子瞅了兩眼,都縮著脖子折了回去。
晌午剛過,國公府的陳管事快步進了後院。
他連茶都沒顧上喝一口。
「林姑娘,國公爺讓老奴來遞個話。」
林昭昭把剛曬好的乾薑片收進籮筐。
「國公爺那邊怎麼說?」
「內閣的溫閣老早朝後把國公爺叫去了值房,聊了半個時辰陳年舊帳。」
陳管事壓低了聲線。
「溫閣老的意思很明白,七年前寧王的那樁舊案早就蓋了棺,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,勸國公爺多顧念家裡的爵位。」
林昭昭停下動作。
「國公爺頂回去了?」
「國公爺沒應承,也沒撕破臉,只是回府後摔了書房的一隻青瓷筆洗。」
陳管事嘆了口氣。
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,這是在拿前程壓咱們主子。」
林昭昭心裡算得明白。
連當朝國公都收到了警告,說明對方已經被逼到了牆角。
大理寺那個姓錢的主簿,這會兒該坐不住了。
「陳管事,柳巷那邊可有人盯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