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龍頭碼頭的棧橋泡在暗綠的江水裡。
天邊懸著半拉毛月亮。
林昭昭把長發挽成男兒抓髻,用粗麻巾子裹住額頭。
她換上一身打滿補丁的短褐,腰間扎了條爛草繩。
春杏也穿了件粗布短坎肩,臉上抹了兩把黑鍋灰。
兩個人貓在碼頭西側的廢棄料棚下頭。
料棚里堆著爛蓆子和破麻袋,發出一股霉爛的水腥氣。
周大牛帶著那個被捆結實的管事,藏在後頭兩里地的葦塘里。
碼頭邊上停著三艘吃水極深的平底糧船。
船頭上掛著官府的四角風燈,燈紙上描著戶部的紅戳子。
棧橋上搭著跳板,十幾個精壯漢子正悶頭往船艙里抬箱子。
這些漢子穿的不是挑夫的褂子,個個腿扎綁腿,步履輕捷。
桐木大箱子外面嚴嚴實實裹著油布,四角全包著生鐵皮。
林昭昭盯著那些箱子。
那是從黑泥嶺連夜運過來的藥材。
前頭剛抬過去兩口箱子,一股淡淡的柴胡味便順著夜風颳過來。
春杏把嘴湊到林昭昭耳邊,聲音壓在牙縫裡。
「姑娘,咱們這就衝出去叫破他們?」
林昭昭伸手扯了春杏的衣角一下。
「拿什麼叫破?人家手裡有兵刃,官船上還有官差。」
「咱們現在出去,轉眼就得讓人扔進江里餵王八。」
春杏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吭聲。
正說話間,跳板上走下一個穿灰鼠皮馬褂的男人。
那男人手裡拎著一桿黃銅水菸袋,腳蹬厚底官靴。
船頭負責接貨的頭領迎上前,對著這人打了個千兒。
林昭昭認得那身打扮。
內務府採辦處的人在京里走動,最愛穿這種灰鼠皮褂子。
這人正是管事交代過的徐副管事。
徐副管事就著火摺子吸了一口煙,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。
「今夜這批貨一共八十箱,手腳麻利些。」
「要是耽擱了卯時的開閘放水,仔細你們身上的皮。」
那頭領哈著腰,連連點頭稱是。
「大人放心,都是跟了多年的老手,出不了紕漏。」
頭領回身催促,手裡的短鞭在空中虛抽出一記脆響。
又有兩口大箱子被抬上跳板。
一個挑夫腳底打滑,整個人往前一撲,箱子重重砸在甲板上。
鐵皮箱角撞開了一條裂縫。
箱裡碼放整齊的乾草藥漏了出來,滾落出幾根帶泥的參須。
徐副管事快步走過去,一腳踹在挑夫心窩上。
「瞎了你的狗眼!這可是送進京的貢品,碰掉半根須子要你的命!」
挑夫捂著胸口在地上磕頭,嘴角滲出血沫子。
兩名帶刀的護衛迅速上前,拿油布把散落的參須重新裹緊。
林昭昭借著燈籠的光亮,死死盯著那口跌開的桐木箱。
油布掀開的剎那,箱子側面露出一塊暗紅色的烙印。
那烙印不是官府的硃砂印,也不是戶部的火漆。
那是一個古樸的篆字印記。
外圓內方,筆走龍蛇,底角處還缺了一道淺淺的飛白。
林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這記號她見過,就在青石村郭家老宅的地窖里。
那是寧王私章拓印下來的底紋。
寧王已經死了整整七年,連墳頭的野草都換了七茬。
可眼前這艘戶部的運糧船上,運貨的箱子上依然烙著寧王的死人印。
林昭昭搭在爛木樁上的手指摳進了木屑里。
原來當年那樁大案根本沒有完結。
寧王暴斃不過是捨車保帥,把線頭在明面上掐斷了而已。
這根爛在朝廷骨髓里的暗線,這些年從未斷過一天。
內務府、戶部、兵部,還有當年寧王留下的那些舊部。
他們依然借著官府的皮囊,盤踞在漕運的各個關口。
他們低價搜刮藥農的收成,高價倒賣邊軍的軍資。
七年之間,吞下的銀子怕是能堆滿半個戶部銀庫。
難怪郭明遠寧可服毒自盡,也不敢吐出半句實情。
難怪錢主簿逃跑之時,會引來滅口的死士。
這盤棋太大,牽扯的早已不是幾個商賈,而是盤根錯節的整座朝堂。
徐副管事站在船頭,指揮著護衛把受損的箱子抬進艙底。
林昭昭伏在料棚下頭,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對策。
光憑禹州這邊的藥農和她手裡的散碎銀子,根本扣不下這批官船。
只要官船扯起風帆入了通惠河,到了京城地界,這批證據就會化作青煙。
她得想個法子讓這艘船走不成。
哪怕只是在碼頭上耽擱三天,等到京里的消息傳過來也行。
林昭昭伸手摸了摸袖袋。
袖袋裡放著一個小紙包,裡面是她從藥地里挖來的生草烏粉末。
這東西見水即溶,奇毒無比,卻有一股子奇特的刺鼻腥味。
若能把這包藥粉撒進船艙的夾層里,整船的藥材都會染上劇毒的氣味。
一旦染了毒,內務府的人就絕不敢在天子腳下把貨起出來。
她剛要把紙包抽出來,後頭的泥濘草叢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林昭昭迅速縮回身子,按住身邊的春杏。
來人踩著爛泥水一路小跑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借著微弱的月光,林昭昭看清了那張滿是汗水的臉。
是國公府派去聯絡趙侍郎的那名親兵。
親兵的號坎上沾滿了泥漿,連靴子都跑丟了一隻。
他瞧見料棚底下的林昭昭,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。
「林姑娘!出……出大事了!」
親兵喘得像拉風箱,喉嚨里發出咯咯的啞響。
林昭昭心裡一沉,壓低聲音斥道。
「小點聲!京里出了什麼變故?」
親兵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,嘴唇青紫。
「昨兒個早朝,戶部尚書聯名御史台的三位御史,一起上了彈劾的摺子。」
「他們彈劾誰?」
「彈劾國公爺!」
親兵的眼淚順著泥印子淌下來。
「他們說國公爺暗中指使育兒堂,勾結禹州、滁州各路民間藥商。」
「說國公爺借著邊軍採買的由頭,私吞朝廷下撥的六十萬兩軍餉。」
「還說……還說郭記私藏的那些生藥,全是從國公府的後倉分銷出去的!」
春杏聽到這裡,倒吸了一口冷氣,兩隻手緊緊抓住了林昭昭的胳膊。
林昭昭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。
惡人先告狀。
對方知道禹州這邊的破廟收藥站起了疑心,知道郭記帳冊落在了外人手裡。
他們不等國公爺動手,直接把整盆髒水全潑到了國公爺頭上。
這一招倒打一耙,狠辣至極。
「聖上怎麼說?」
林昭昭的聲音繃得死緊。
「聖上震怒,雖然沒有當場下獄,但已經著九門提督封了國公府的大門。」
「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,全被圈禁在內院。」
親兵說到這裡,整個人癱軟在地上。
「蕭大人去大理寺要翻舊檔,半道上被通政司的人攔了回來。」
「蕭大人讓小人拼死出城送信,告訴姑娘千萬別回京城。」
林昭昭僵坐在料棚的爛蓆子上,後背全是冷汗。
國公爺被困住了。
蕭玉珩也被困在了京城的大理寺里。
如今滿朝文武的眼睛全盯著國公府這塊肥肉。
只要這三艘滿載藥材的官船順順噹噹運進京城,對方就能在半道上做手腳。
他們會把這些藥材偷偷塞進國公府名下的田莊和別院裡。
到了那時候,人贓並獲。
私囤軍藥、貪墨餉銀、甚至勾結前朝寧王舊部的謀逆大罪,全得讓國公府擔下。
抄家滅族只在旦夕之間。
她手裡的帳冊和印章,不但救不了人,反而會變成送國公爺上斷頭台的催命符。
難怪徐副管事今夜敢這般明目張胆地連夜裝船。
他們根本不怕查。
因為在京城那些達官貴人眼裡,罪魁禍色已經定成了國公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