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左右侍衛,立時拖出去亂棍打死!」
十幾個帶刀侍衛齊刷刷拔刀出鞘。
林昭昭跪得筆直,半點沒慌。
「陛下明鑑!」
她猛地扯開前襟,將腰間貼肉藏著的寧王青玉私章高高舉過頭頂。
「民女不為看病,只為呈遞七年前寧王謀逆、貪墨軍藥之血證!」
殿前侍衛的刀鋒停在半空中。
聖上的眼皮狠狠跳了兩下,目光死死釘在那枚青玉印章上。
戶部尚書額頭上冷汗順著下巴淌下來。
「妖女惑眾!快拔刀殺……」
「退下!」
聖上一拍御案,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「讓她把話說完。」
林昭昭手腕一翻,指向殿外的李老二等人。
「陛下,禹州老龍頭碼頭的三艘官船,此刻已停在通惠河閘口。」
「船上裝的不是漕糧,是八十箱前朝寧王餘孽私截的邊軍救命藥!」
李老二撕開身上的粗布襖子,將兩丈長的萬民血書嘩啦一聲抖開。
二百多個鮮紅的手印,在殿外的日光下格外刺眼。
林昭昭伸手解開李老二腰間的暗扣,準備將第二層鐵證和口供取出來。
李老二腰帶解開,底下掉出兩本浸了黃泥的舊帳。
那是從禹州廢官莊地窖里起出來的底帳。
林昭昭把帳冊捧過頭頂。
「聖上請看,上面蓋著戶部火漆,走的卻是內務府採辦的私關。」
「每筆銀子進出,後頭都押著一個『平』字花押。」
戶部尚書雙腿發顫,噗通跪倒在金磚上。
「聖上,老臣冤枉,這全是栽贓!」
聖上沒叫他起,只招手讓御前太監將帳冊呈上來。
大殿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聖上翻得很慢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帳冊最後一頁,落款赫然蓋著當年寧王府的私印,日期卻在寧王死後三年。
死人不可能蓋章。
除非有人一直用著這枚印。
聖上把帳冊拍在案頭。
「戶部尚書革職,交大理寺、刑部嚴審。」
「調京畿大營三千人馬,由蕭德統領,即刻封鎖通惠河所有水運閘口。」
「凡掛內務府旗號的糧船,統統扣押開艙驗貨,反抗者斬。」
跪在殿外的蕭德領旨出列。
京城的動作快得讓人咂舌。
不到晌午,通惠河閘口就被官兵圍死。
那三艘滿載生藥的平底大船,連同帶隊的徐副管事,被當場扣下。
倉板撬開,底下全是用桐木箱封存的頭茬好藥。
箱子上寧王私印的烙痕清清楚楚。
大理寺的刑訊房連夜亮著燈。
徐副管事撐了不到兩道夾棍,全招了。
然而供詞遞到御案前,所有人都愣了。
指使徐副管事的人,不是戶部,也不是內務府的哪位總管。
而是慈寧宮偏殿裡住著的順太妃。
滿朝文武幾乎沒人能想起這位順太妃長什麼模樣。
她常年在偏殿吃齋念佛,一年到頭連宮門都不邁出半步。
可順太妃母家姓魏,正是當年暴斃的寧王的生母族妹。
當年寧王事敗身死,魏家滿門抄斬,唯獨留下這個早年入宮、毫無恩寵的庶女。
沒人料到,寧王舊部留下的南邊暗道,全被她暗中接了盤。
七年間,她縮在冷清的偏殿裡,借著抄經送藥的名義,把黑路布滿了大半個南境。
斂來的大筆銀子,成了她在前朝收買人心的砝碼。
戶部尚書、兵部侍郎,甚至宮內外的管事,全成了她案板上的棋子。
聖上帶著御林軍趕到偏殿的時候,順太妃正坐在紫檀木魚前敲經。
殿門被撞開,她連眼皮都沒撩一下。
「皇帝來得比本宮想的要慢三天。」
順太妃放下木槌,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緇衣。
聖上看著她。
「當年寧王謀逆,朕看在先帝份上留你一命,你卻把手伸進邊軍肚腸里。」
順太妃笑出聲,臉上滿是褶子。
「邊軍?當年我魏家滿門男丁流放北境,死在風雪地里的時候,邊軍可曾給過一口熱湯?」
「皇帝要殺便殺,只是這宮裡宮外,吃過我魏家藥銀的人太多了。」
「你敢把他們全殺了麼?」
這話說得直白狠毒。
順太妃經營七年,暗樁盤根錯節。
光是京官的借據和往來密信,就裝滿了三大箱。
真要硬拔,半個朝廷的衙門都得停擺。
更要緊的是,太后當年的娘家侄子,也在這趟渾水裡沾了乾股。
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聖上在大理石地面上來回踱步,終究沒下當場賜死的口諭。
「傳旨,順太妃偏殿砌死門窗,撤去一應用度,著禁軍十二個時辰輪換看守。」
「非朕親筆手諭,任何人不得出入,違者立斬。」
大網落了,魚卻沒能徹底殺掉。
林昭昭聽到這個旨意的時候,正坐在育兒堂的後院配藥。
秀娘端著剛洗好的桔梗進來。
「姑娘,外頭都說黑路破了,咱們不用擔驚受怕了。」
林昭昭手裡的碾槌停了一下。
「軟禁不算完。」
順太妃被關在深宮,可外頭依附她的那些人,還在暗處盯著。
斬草沒除根,春風吹又生。
前頭巷子裡傳來腳步聲,蕭玉珩掀帘子走進來。
他身上的甲冑還沒卸,帶著一股濃重的江水腥氣。
「藥船全扣下了,八十箱藥材,一顆不少。」
林昭昭抬頭看他。
「順太妃那邊真就動不得了?」
蕭玉珩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冷茶喝了一口。
「動她容易,動她身後的干係難。」
「太后昨夜在寢宮裡哭了一場,聖上也得顧及孝道。」
「眼下只能先將她圍死,把南邊的爪牙一個個剪乾淨。」
林昭昭心裡憋著一股氣,卻也明白這就是朝堂的規矩。
到了傍晚,街坊散盡。
宮裡忽然來了一輛青帷小車。
陳嬤嬤從車上走下來,臉色很沉。
「林姑娘,小皇子又吐了。」
林昭昭提起藥箱。
「白日裡不是開了健脾的方子麼?」
陳嬤嬤壓低了聲音,腳下走得很急。
「不是吃壞了東西。」
「晌午順太妃那頭托人送了一卷抄好的金剛經給貴妃祈福。」
「貴妃沒留神,經卷在小皇子榻邊放了半個時辰。」
林昭昭手指抓緊了藥箱銅扣。
那個老女人即便被關在黑屋子裡,手居然還能伸到瑤華宮去。
進了內苑,偏殿裡哭聲一片。
小皇子被貴妃抱在懷裡,小身子抽搐個不停,小臉青紫。
林昭昭上前翻開襁褓,伸手摸上孩子的胸口。
腦海里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。
【好苦,嗓子像被火燒過,喘不上氣。】
【有黑色的粉末掉在枕頭上了,我吃進肚子裡了。】
林昭昭轉頭看向那捲攤開的金剛經。
經卷用金粉描邊,但在墨跡最濃的幾個字上,附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粉末。
是雄黃混著夾竹桃枯葉磨成的細灰。
林昭昭挽起袖子,從藥箱最底層掏出一排細長銀針。
「取烈酒來,準備溫鹽水。」
她捏住銀針,手腕懸在孩子胸前兩寸處,正要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