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雷勇開車接上我們，來到莞城郊區一片新打造的高檔住宅區。
住宅區里不僅有電梯高層，還有聯排別墅，很是氣派，能住進這裡的人，非富即貴。
身為住建局副局長，趙旭自己就是管住房的，住在聯排別墅一點也不奇怪。
我們在私家花園裡面見到了趙旭，趙旭是個講究人，就算在家裡，衣著也很得體，頭髮梳得光亮，四十出頭的樣子，戴著副金絲眼鏡，文質彬彬，面相卻有些冷傲。
金總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，跟趙旭介紹：「趙局，這位就是我給你介紹的木匠，陳野。」
趙旭扶了扶眼鏡，上下打量我，估計是看我太年輕了，他微微蹙眉，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。
金總多機靈啊，一眼就看出趙旭的微表情，連忙說道：「趙局，別看陳野年紀輕，本事大著呢。知道濱海國際城的事不？那就是陳野擺平的！」
金總摟著我的肩膀，一臉自豪。
聽聞濱海國際城的事情是我擺平的，趙旭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，他做了個請的手勢，邀請我們坐下。
一個中年美婦拎著茶壺走出來，應該是趙旭的夫人，笑臉吟吟，搖曳生風，跟趙旭比起來，一個像火，一個像冰。
「金總，喝茶，上等的龍井，嘗嘗！」趙夫人俯下身，親自為我們斟茶。
雖然人到中年，但依然風姿卓越，女人味十足，而且十指纖白，一看平時沒少保養。
「謝嫂子，兩月不見，嫂子又漂亮了。」金總一臉真誠，在趙局面前，一點都沒有道上大佬的派頭。
趙夫人掩嘴輕笑：「嘻，就你會說話！你們聊，我進屋收拾去了，剛搬新家，東西堆得亂七八糟的。」
「聽說趙局想要打造全套的明代家具？」我呷了一口茶，主動開口。
趙旭點點頭，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：「我個人是很喜歡明清風格的東西，那才是真正的藝術。現在的那些家具在我看來，一點品味都沒有，全都是粗製濫造的垃圾。」
僅趙旭這一句話，我就知道這位大主顧不好伺候，要求很高，難怪沒人敢接招。
不過，我這人就喜歡挑戰，別人不敢接，不代表我陳野不敢。
趙旭喝了口茶，抬眼看我：「你能接嗎？」
我笑了笑，往椅背上一靠，不卑不亢地說：「沒有金剛鑽，哪敢攬瓷器活？我要是沒那個手藝，今天也不敢來這裡喝茶，對吧？」
趙旭盯著我看了半晌，眼神再一次變了，他之前接觸了那麼多木匠，大概沒一個人敢這般跟他說話。
他慢慢悠悠喝了口茶，摸了摸鼻尖：「陳師傅可知道明代家具有何特點？」
呵，我心裡暗笑，趙旭這是擺明了想要考我，不愧是當局長的人，做事真是謹慎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坐直身板，沒有急著背書，而是反問了一句：「趙局，我能先問個問題不？」
趙旭沒想到我會反問，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：「你說。」
「您喜歡明代家具，到底是喜歡它哪一點？是好看？有品味？還是說……覺得擺在家裡顯得有文化？」
趙旭皺起眉頭，一時間也回答不上來。
我笑了笑，趁熱打鐵，接著說：「趙局，其實明代家具這東西，說複雜也複雜，說簡單也簡單。外行看個熱鬧，雕花多不多？料子貴不貴？擺在家裡顯不顯檔次？但內行看門道，說到底就倆字——舒服！」
「舒服？」趙旭微微挑眉，有些意外。
「對，舒服。」我掰著手指頭，侃侃而談：「明代家具為什麼能流傳幾百年？不是因為它雕花多，也不是因為料子貴，那都是清代家具的路子。明代家具走的是極簡風，講究一個少即是多。
造型上，比例勻稱，線條乾淨，剛柔相濟。您想想，一把官帽椅，為什麼坐上去就不想起來？不是因為它軟，是因為它的靠背角度、坐板高度、扶手位置，全都是照著人的身體比例做的，坐上去全身都鬆快，那是真舒服。
結構上，傳統的榫卯結構，不用釘子，少用膠。釘子那東西，生鏽了就完了，但榫卯不會，這玩意兒是明代家具的靈魂。好的榫卯，木頭跟木頭咬在一起，越用越緊，傳個幾代人都不散架，這才叫真手藝。
裝飾上，點到為止，不是不能雕花，是不能瞎雕。明代家具的雕花，都是雕在該雕的地方。牙板上雕個卷草紋，擋板上雕個如意雲，恰到好處，不搶風頭。不像現在那些家具，恨不得把整個花果山都雕上去，那不叫裝飾，那叫俗。
最後是木材，黃花梨、紫檀、酸枝木，這些料子本身就好看，有紋理，有油性，打磨上蠟之後，溫潤如玉，摸上去跟嬰兒屁股似的。好木材不用上漆，不用貼面，它自己就會說話！」
我說得有些口乾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，氣定神閒地看向趙旭。
趙旭盯著我，眼裡閃光，半晌沒說話。
金總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，雖然沒太聽懂，但也很興奮地搓著手：「趙局，你看，我就說陳兄弟是專業的吧？」
趙旭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，他放下茶杯，重重一拍桌子：「好，陳師傅，這活我交給你了！」
「我採購了一批黃花梨的老料子，準備做一個四件套，官帽椅一張，帶鏡梳妝檯一個，羅漢床一張，頂箱櫃一對。」
趙旭把我們領到後院，指著院子裡堆放的一堆老料子。
我掃了一眼，都是上等好料，紋理行雲流水，泛著琥珀色的光澤。
「問題不大。」我拂了一下額前的頭髮，很瀟灑地回答。
「需要多長時間？」
「這活全程只能我一個人做，至少兩個月吧。」
「行，趕在春節前夕做好，今年春節我準備在新家過年。」趙旭扶了扶眼鏡：「陳師傅，開個價吧！」
我微微一笑，不慌不忙地說：「趙局也是懂行的人，給個吉利數吧，六萬六，六六大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