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承禮沒有碰那張紙。
「許文山替活動做安全祈福,我提前付的是那筆費用。救援酬勞四個字,是他後來補的。」
林凡將手機里的記錄放大。
付款日期旁邊,確實有一處墨跡深淺不同。
單憑這張紙,還堵不住陸承禮的解釋。
民警收起證件。
「這些情況到所里說明,我們會核對。」
「當然配合。」
陸承禮整理了一下袖口,轉向柳如霜。
「如霜,你現在病著,別人給你看什麼,你都別急著信。當年那麼多人在場,我總不能提前算準你會掉進水裡。」
「那就把當年的人找齊。」
林凡接過話。
「尤其是拍照片的人。」
陸承禮停住了。
「十幾年前的活動,誰還記得這些?」
「您剛才還記得付款用途。」
助理往前走了一步,被民警示意留在原處登記身份。
陸承禮沒再接話,跟著出了病房。
門合上之後,柳如霜伸手拿保溫盒。
林凡替她按住盒蓋。
「想喝讓護士看一下,醫生交代過飲食。」
「我沒想喝。」
她把盒子推到桌角。
「讓他助理拿走。」
林凡看著她收回的手。
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幾個印子。
剛才陸承禮提起救命之恩,她一直忍著沒插話,直到人走了,才把那張付款記錄折了兩下,又慢慢展開。
「我每年都給他送禮。」
她盯著紙上的日期。
「他母親住院,我去陪過床。他女兒出國,手續也是我找人辦的。」
林凡拿起桌上的空碗,給她騰出地方。
「先把當年活動名單找出來。」
柳如霜抬頭。
「你覺得他剛才那套解釋能成立?」
「能解釋提前付款,解釋不了為什麼一直把這件事當人情用。」
林凡調出舊照片。
「還有,誰在一個孩子剛救上岸時,專門拍許文山扎針?」
照片的邊緣還能看見攝影機支架。
原先林凡只顧著看人物,剛才放大記錄時才發現。
柳如霜拿過手機,湊近看了片刻。
「當年有攝像。兩家搞活動,留了紀念片。」
「你看過?」
「看過剪好的,落水那段沒有,後面直接跳到了晚宴。」
銅罐里的小型錄像帶,很可能就是未剪過的部分。
林凡將這個發現發給辦案民警,提出請專業人員讀取原帶,又把照片上的支架位置標出來。
消息剛發完,柳如霜的手機響了。
老爺子打來的。
她看了兩次,才接通。
「什麼事?」
「陸承禮被帶走了?」
「配合調查。」
「他助理給我打電話,說如霜聽信外人的話,把兩家的臉面都鬧沒了。」
林凡放碗的手停了停。
陸承禮本人剛才答應得乾脆,助理轉頭就找老人施壓。
這動作倒熟練。
柳如霜把手機從耳邊挪開,按下免提。
「爺爺,您覺得呢?」
那邊有紙張翻動的動靜。
「我在翻舊帳。」
老人咳了兩聲。
「救你之後,柳家給過陸家三條運輸線。合同里的利潤分成,比市場高兩成。」
「所以您要我算了?」
「我是問你,這些合同要不要一起交?」
柳如霜抓著紙的手鬆開了一些。
林凡抽出筆,寫下「原件留存,交複印件」。
她照著念給老人聽。
電話那邊答應了,又過了一會兒,才補了一句。
「當年負責活動的人,我讓管家找。」
柳如霜沒有叫住他。
通話結束後,她將紙放在桌上,伸手按住了腕側的紗布。
林凡挪開她的手,檢查傷口有沒有滲血。
「別老按。」
「有點癢。」
「長傷口都會這樣。」
「以前發病,許文山不讓我喊疼。」
林凡抬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他說喊出來就泄氣,藥也白喝。」
她講得很平,另一隻手卻抓緊了椅子的邊緣。
林凡重新貼好翹起的膠布。
「以後疼就喊。誰嫌吵,讓誰出去。」
柳如霜沒接話,過了片刻,抽走了他手裡的膠布。
「貼歪了。」
「能用。」
「你收費的時候也這麼隨意?」
「診金還沒收,先別挑。」
她重新壓平膠布,終於拿起了放在旁邊的溫水。
護士進來測完指標,讓她上床休息。
林凡出去接了柳雨桐的電話。
南湖已經封存了相關設施,工程人員在覆核原有的排水系統。
沒有所謂的鎮水銅罐,泵房照樣按參數運行。
「工程師把三年的檢修記錄拉出來了。」
柳雨桐在電話里翻資料。
「真出過的兩次故障,一次電纜老化,一次濾網堵塞,全是我們自己修的。工作室每年收維護費,連工具都沒登記過。」
「資料留好。」
「還有個事。啟安下午追加了一份文件,要求我們支付前期勘察成本。」
「多少?」
「三百六十萬。」
地沒談成,先要三百多萬。
「誰簽的委託?」
「附了一份意向書,爺爺去年簽過。正文是原則同意合作,附頁突然多了清場和地下設施處置。」
又是附頁。
林凡想起那份什麼都能往裡裝的認購書。
「先找老人核原件,別光看他們的掃描件。」
柳雨桐應下。
他掛了電話,站在走廊里揉了揉胸口。
忙起來時顧不上,一停下來,肋下就發緊。
早上引蠱留下的消耗還沒緩過來。
他找了張椅子坐下,按著師父教的法子調整呼吸。
才過幾分鐘,手機上跳出時間提醒。
八點五十五。
王曉慧的名字就在下一條消息里。
「我到家了,你方便時打。」
林凡點開早上的離婚協議,從第一條往後看完。
房產、存款、共同債務,列得清楚。
最後一頁的簽字欄仍空著。
他撥通電話。
那邊很快接了。
沒有哭,也沒有催。
「我在。」
林凡看著走廊盡頭的時鐘。
九點整。
「協議我看完了,房子的分法沒問題。」
電話那頭停了片刻。
「好。」
「還有件事,得在簽字前告訴你。」
林凡握著手機,沒有再給自己找別的說法。
「我跟柳如霜,超過了僱傭關係。」
那邊傳來杯底碰到桌面的動靜。
許久之後,王曉慧才開口。
「所以餐廳那天,你讓我相信你的時候……」
「我騙了你。」
「你還問我,是不是不信任你。」
林凡沒有躲。
「這件事,是我的錯。」
電話里靜了很久。
他聽見王曉慧拉開椅子,又坐了回去。
「明天把協議帶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林凡,我也有東西給你。」
「什麼?」
她吸了一口氣,話講得有些慢。
「我跟陳東升的完整聊天記錄,還有他給我訂過的房間。」